虛擬面具下的自我追尋 ——《我非我非我》的科技劇場實踐
《我非我非我》(下稱《我》)是我近年於澳門所觀演出中,AI 元素融合得最為自然協調的一部。去年「舞聲舞息 Dansations V」中,筆者曾觀看導演金曉霖與汪圓清圍繞 AIGC 的實驗創作,而在《我》中亦能見到同類生成式 AI 的技術痕跡。在觀演前讀及簡介時,我一度擔心 AI 是否會過度佔據演出內容,淪為炫技手段。畢竟 AIGC 應只是一種輔助工具,劇場終究應以內容為本,追求故事與思想的深度,而非止步於華麗形式或感官刺激。所幸《我》在內容與技術的平衡上處理得宜,演出中 AIGC 所生成的內容(包括宣傳期間發佈於網絡的預熱貼文或視頻)為作品拓展了多種互動可能和玩法,豐富了其質感與虛幻層次。
這既是一場演出,也是一場遊戲。入場前觀眾被分為四隊,依次進入由幕布與螢幕構成的小型迷宮。在我看來,這一設計意在讓觀眾逐步熟悉並沉浸於作品所營造的電子氛圍中,進而獲得超現實的感官體驗。雖然這是引導觀眾漸入情境的有效方式,但由於入場初期缺乏講解,部分觀眾在迷宮中行走時,或許會感到些許茫然。
在黑盒劇場中,《我》於 AI 技術、觀眾互動及視覺效果等方面都有頗為新穎的探索與融合。其沉浸式、互動式的虛擬氛圍,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舞台科技美學。劇中四位角色「NaNa Le-na」、「澳門蝙蝠俠」、「Hungry Boy」與「愛吃薄荷糖的男孩」均擁有獨立的 Instagram 和小紅書帳號。觀眾入場前雖被分屬不同角色陣營,卻仍可依個人喜好為任意角色應援。點讚數實時投射於舞台幕布上,角色們都使出了混身解數來吸引觀眾關注與支持,在點票環節中實時點讚數最高者將成為舞蹈 C 位。此舉簡直將內地熱門的「團播」直播模式搬上舞台。此外,每位角色的設定亦具鮮明特點,如同抖音上垂直領域的熱門網紅,各自聚焦特定內容以吸引相應群體:「環遊世界」、「AI 虛擬主播」、「毒雞湯」、「Cosplay」、「吃播」、「原生家庭」、「獵奇」和「舞蹈」等,四人身上匯聚了諸多「爆款」元素。搭配音樂、燈光與空間設計,觀眾彷彿親臨直播間,目睹並參與主播們人設的誕生與重塑,逐漸融入這片廣闊的虛擬場域,成為這幻境的一部分。《我》其中一環觀眾互動,是通過答題引導觀眾反思自我與社交媒體或電子產品的關聯。筆者當時獲得的自我畫像是「身詠者」(Somatian),意為更關注現實生活與身心體驗。但現實中的我果真如此嗎?或許在朦朧氛圍與眾人目光下,筆者也不自覺地戴上了某副人格面具。
除探討社交媒體與自我本質的關係外,導演金曉霖也借四位角色投射出對當下社會與自我之間關係的理解。「澳門蝙蝠俠」在演出中剖白自身面對高壓僵化社會的不公與憤懣,在視覺效果強烈、充滿戲劇張力的表演中,流露出一種社會荒誕下的無奈與悲涼 —— 社會訴求被娛樂化,在獲得流量關注的同時亦遭其綁架,導致議題失焦,參與者則漸失主體性。《我》的主題曲 MV《無能為力》(I’m Cooked)則指向當今社會的一個現象:「躺平」。該現象自 2021 年起盛行於年輕一代,其對應的英文俚語「Goblin Mode」更當選為 2022 年牛津年度詞彙。面對高壓且競爭激烈的社會環境,「躺平」並沉溺社交媒體,或許不僅蘊含年輕人對社會的無奈與失望,也是他們消極抵抗、尋求自我解脫的一種生活方式。此類社會議題的探討,無疑加深了作品的層次。可惜關於「躺平」的討論僅如曇花一現,未與作品尾聲「自我的消融」形成強有力的聯結。「躺平」本身具有兩面性,那種無奈逃避式的躺平,或許也是推動「自我消融」的助力之一。人生如鏡,若想尋回自我本質,除了放下對「虛幻」的執著外,或許也需在人生的多維鏡像中,探索內在與外在的和諧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