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llout 舞蹈影像展 2025:跨文化交流與身體記憶的探索之旅
自2016年起舉辦的《Rollout 舞蹈影像展》(以下簡稱《Rollout》)在 2025 年迎來了第五屆展映。作為澳門難得一見的國際化舞蹈影像展映平台,《Rollout》將「舞蹈影像」或「身體影像」這一小眾藝術形式引入本地,讓澳門市民在這片彈丸之地也能欣賞並感受到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身體與文化的魅力,與世界交流共鳴,實屬難能可貴。
每一屆《Rollout》都徵集來自世界各地的精選舞蹈影片,這些影片主題多元豐富,觀眾不僅能從影片本身,還能從《Rollout》的主題中窺探出一些當代文化的脈絡與痕跡。今屆《Rollout》的主題為「躍動於______,步向未知的自我」(Moving through______, beyond the known self )。這一開放性的主題為創作者和觀眾帶來了無限的想像空間,正如舞蹈影像所蘊含的無限可能性。在本屆《Rollout》開幕之際,舉辦了兩場對話分享活動,舞蹈影像的本質與多元可能亦在其中得以充分展現。
看似小眾的舞蹈電影,實則自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起便已成為歐美影像創作的重要分支。這個過去由歐美主流藝術主導的領域,近年來也迎來了亞洲創作力量的加入,這一變化在《Rollout》歷屆展映的舞蹈電影作品的地區多樣性中可見一斑。近年來,亞洲不少地區陸續舉辦了國際性舞蹈電影節和實驗室,除了澳門的《Rollout》之外,新加坡 Cinemovement 平台和台北舞映島亦是在這舞蹈與影像跨媒介潮流中野蠻生長的亞洲身影之一。
在本屆《Rollout》的《實驗室狂想:對話與連線》活動中,主辦方邀請了新加坡 Cinemovement 平台創辦人葉奕蕾(Elysa Wendi)和台北舞映島創辦人彭筱茵參與對談,分享他們在舞蹈影像實驗製作過程中的經驗和挑戰,以及各自平台的實驗作品。儘管這三個平台都以舞蹈與影像之間的聯繫作為原點向外延伸發展,但他們各自具有獨特的特質與能量。
作為舞蹈影像交流平台,《Rollout》每一屆都會從全球公開徵集舞蹈影像作品,使來自不同國家、族群、文化和理念的作品都能在澳門這小地方悉數呈現,帶領觀眾走進這個小小的多元文化世界,感受現代藝術的流動。除了舞蹈影像放映,《Rollout》近年來還舉辦了一些關於舞蹈影像創作的工作坊,鼓勵澳門本地舞者與本地導演合作,講述屬於澳門人的本土故事與城市記憶。
與《Rollout》不同,主打藝術與影像跨學科研究合作的 Cinemovement 平台,其學科之間的碰撞火花使其實驗作品的形式、敘事或視覺傳達別具創意。例如,澳門導演歐陽永鋒在 Cinemovement Lab VII : Tokyo (2024) 的實驗作品《試鏡》,利用鏡頭語言呈現電影感的同時,又在隨性中碰撞出創意火花與一絲荒誕幽默。葉奕蕾曾提到,在 Cinemovement 實驗室中,拍攝者和舞者之間的地位是平等的,這突破了以往舞蹈影像中常見的攝與被攝關係。我認為這種良好的對等關係能夠提升舞者在影像中講述故事或表達情緒的主導權,使舞蹈影像不再只是一個身體記錄,而是一個「述說」情緒或思考的載體。
與注重動態影像和新媒體創意的 Cinemovement 不同,台北舞映島的舞蹈影像則呈現出一種獨特的環境劇場氛圍。自定義為舞蹈生態系的創意團隊,從「為自然發身,與自然共舞」的理念出發,舞映島的作品風格與主題相較統一。在講座中分享的數個駐地作品,如《歸零》、《雙行一路》等,鏡頭在追隨舞者的動作和步伐的同時,也映出了台灣各地的自然生態和城市脈搏律動。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雙行一路》中,舞者手持勞動工具在台灣屏東鄉野間穿梭奔跑,一路展示了台灣偏鄉的自然生態與生活文化。舞者與當地素人長者的互動,配上輕鬆俏皮的音樂,為這舞蹈影像增添了地方感的同時亦添上了一絲詼諧趣味,在這裡我看到了舞蹈與生活的緊密聯繫。此外,彭筱茵還提到了城鄉駐地創作的意義:創作團隊一邊與居民友好交流,一邊拍攝,以紀錄片的形式記錄本地居民的生活經驗。相比創作先行,隨性而至的方式,反而能捕捉到驚喜的畫面片段。
這種紀實式的集體日常生活經驗,何嘗不是一種「身體檔案」(body archives)?身體檔案,顧名思義,就是對身體的記錄,其形式不限於影像、圖片、文字、聲音等不同媒介。在探索記錄身體的過程中,也記錄了個人或集體的歷史記憶。在另一場講座《遊歷身體檔案:躍動及迴響》中,《Rollout》邀請了葉奕蕾(Elysa Wendi)和 Wura Moraes 來分享與自身相關的身體紀錄。葉奕蕾分享了她記錄自身身體的創作契機,以及舞蹈生涯和轉型,並從自身經驗反思了身體紀錄的存在意義——時間與經歷的見證。她曾因無法接受自己不再年輕的舞者身體而銷毀了許多早期錄像,期間的心理掙扎和後來感到的遺憾,我覺得十分真實且深有共感。或許每個人都在追求完美或逃避痛苦的過程中,刪除過某些事物唯一的留存,但最終又會為那段被自我刪除與遺忘的空白時光和記憶感到惋惜,而這其實也是一種成長的過程。正如葉奕蕾所說,回看自己的過去確實需要勇氣,尤其是在面對時間和傷痛在身體上留下的痕跡時,但這也是一個自我接納的過程。這種接納過程也呈現在她創作的《海坐下來時沒有風 As I Imagine My Body Moving》之中,通過個人創傷和檔案資料、影像折疊的制作方法,以一種抽象的散文電影形式,把深埋在她身體與記憶之中的潛意識勾勒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模糊輪廓。坦白說,這種形式的散文式創作,無論是對導演還是對觀眾來說,其製作或賞析的難度都不低。對於觀眾而言,面對這樣的重構和零碎的敘述,需要將自身的感官感受打碎,沉浸其中的海浪裡,才能感受到其中個人記憶、身體與時間之間的連結。
葡萄牙裔巴西舞蹈家 Wura Moraes 則將身體與舞蹈動作轉化為過去、現在和未來跨代際情感對話的載體。她分享的身體檔案來自其父親巴西實驗舞蹈家 Mário Calixto (1960-1997) 和叔叔 Miltércio Santos (1963-2024) 的舞蹈實踐。其中,深受非洲和巴西原住民文化影響的 Mário Calixto 自學現代舞成才,有着獨特的藝術探索。當時受到嚴重種族歧視的他們,跳出社會框架的限制,堅持追求身體的自由表達,用舞蹈劃下了當時殖民歷史的扺抗記憶,或用舞蹈探討當下移民、性別和社會排斥的問題。父輩的逝去促使 Wura 將他們的遺產整合為持續的舞蹈實踐,在表演中重現這些「未被訴說的敘事」。這些身體檔案資料喚醒了 Wura Moraes 潛意識中的家族記憶,也迫使她直面家族歷史和創傷,並從中反思自身的藝術軌跡。在這些檔案的重構與再現中,深藏的記憶與回響,在刻畫出後輩的道路之外,也編碼着城市與文化的脈動。
有趣的是,葉奕蕾和 Wura Moraes 在分享創作過程時,都提到了「潛意識」在其中發揮的重要作用。Wura 強調「理性思維無法擁抱記憶的全貌」,她通過直覺性身體實踐(如呼吸、震顫)連接潛意識,與檔案中的叔父的身影、記憶共鳴——呼吸、聲音、動作自然湧現,釋放其中被壓抑的歷史創傷。而葉奕蕾作為曾因脊椎手術而「身心分離」的舞者,深信藝術家需要在清醒與恍惚的模糊狀態下工作,才能在潛意識的接收與敍事的轉譯之間,將檔案轉化為可被人們感知的敍事,「唯有具身化的記憶才能喚起真實的共情」。通過葉奕蕾和 Wura Moraes 的實踐證明,「身體檔案」或許不再僅僅是過去的記錄,更是一種通過身體持續演化的活態記憶。
工作坊資料
實驗室狂想:對話與連線(新加坡 x 台北 x 澳門)Lab Rhapsody: Converse and Connect (SG x TP x MO)
2025 年 1 月 16 日 20:00-22:15
澳門教區社會傳播中心放映室(澳門大會堂內)
遊歷身體檔案:躍動及迴響(巴西/葡萄牙 x 新加坡 x 澳門)Body as Archive: Act and Re-Enact (BR/PT x SG x MO)
2025 年 1 月 17 日 20:00-22:00
Bookand. Cafe @ 澳門鵝眉街 4 號晉逸居地下 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