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這場編舞遊戲之中 —— 談《硬玩|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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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月初,T 劇場邀請德國編舞亞歷山大 ‧ 阿舒爾(Alexandre Achour),透過 LARP(Live Action Role-Playing Games)的遊戲方式編舞,帶來新作《硬玩|軟身》,提出「在日益分裂的世界裡,如何才能真正地『在一起』?」這是繼 2024 年的《一起 Play》後,再次邀得阿舒爾帶領進行相同的訓練及公開呈現,這次由來自廣州、香港與澳門三地共五位舞者共同參與。
入場前,觀眾先要加入微信群組才能進入演出空間。演出空間是 T 劇場的排練室,沒有蓋上黑布營造黑盒的氛圍,反而裸露著窗戶和鏡子,四面牆邊擺放著坐墊作為觀眾席,舞者早已盤踞在席間並分佈在不同位置。然後,短訊不停彈出,導演、舞者、觀眾們互傳著貼圖,舞者開始用文字自我介紹,邀請觀眾想像一個虛構的空間,例如:每個人都可以改變自己的形態和顏色的世界、無人說相同語言的世界、四面牆都是透明的世界、時間不是線性的世界、植物在爭奪或互相合作下生存的世界⋯⋯
誰在玩遊戲?
介紹完了,演出是甚麼時候開始呢?創作團隊並未用燈光或音響提示,現場仍然是一個極為安靜的排練室。觀眾僅依靠電話接收演出內容,但對話刷新得頻繁,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而沒有足夠的時間觀察甚至想像這個空間。接下來,「舞」才開始出現。舞者先是趴在地上,隨之從不同角落爬行出來,舞者展開四肢像藤蔓一般,由單獨的狀態慢慢互相靠近,伸展,那是來自吳卉的創作,近年模仿植物形態的創作注入其中。由自然過渡到人,有劉沛麟充滿著挑釁和野性意味的舞姿,甚至也有抬高屁股拍打的動作,感覺比過往作品更露骨。
看到這裡,顯然是每位舞者都拿出擅長或常用的肢體語言,再由其餘幾位配合,湊成一個又一個的段落。但如果說每一段舞是一段影像,導演未有在段落之間剪接或放置一個流暢的「轉場」,下一幀畫面,就已經是舞者走到觀眾旁聊天。忽然之間,現場形成五個小圈子小組討論。筆者這邊由陳藝潔邀請我們分享關於權力的觀察,她回憶自己在舞團中的經驗,舞者是如何在群體中壓抑或縮小自己,練成喜怒不形於色的 poker face,再跳回演區繼續起舞。
討論既是表演的一部份,也是打破表演的一個環節,有種突兀感油然而生,好像由原始野性的狀態,突然快速跳進到人與人用語言溝通和交流。在短促的討論過後,演出又回歸表演的重心,分別是蕭子聰和郭睿的段落。舞者佔據空間不同角落,開始發出規律又重複的呢喃,逐漸唱起山歌來,愈來愈高亢,舞者的身體伴隨著節奏擺動。隨後,舞者以誇張的表情表現喜怒哀樂,同時展現著傳統舞蹈肢體動作,如蘭花指、劍指或遮臉等。最後舞者退回到席間,拿起手機,以文字提出結束作結。
在遊戲內,又在遊戲外
對於曾看過《一起 Play》的筆者來說,演出內容不陌生,都是關乎於舞者自身在習舞或訓練時所受到的限制或挑戰,記得當時是由來自不同領域和背景的創作人參與,演出空間中央擺放好幾個立方體供參觀坐,與創作人距離更為接近。而每位創作人均被安排一段出場自我介紹,分享關於舞蹈或身體表演的經驗,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像日常交談般隨性,反而更有「在一起」之感。
據宣傳上寫,LARP 是一種名為「實境角色扮演」的編舞工具,筆者的理解是,藉著建構一個世界/場景,表演者創建角色,而角色需跟隨遊戲規則進入這個世界,就是演出開始前的那些訊息。然而,那些文字只是些稍縱即逝的提示 —— 筆者相信不是每一位觀眾都完整讀懂 —— 沒有隨著演出,帶領觀眾投入進去他們所描述的那個空間。演出由頭到尾的肢體語言、呢喃或誦唱,並非作敘事用途,我們毋須從中了解些甚麼故事脈絡,甚至在沒有空間設計、聲音或燈光效果下,演出結果更像是工作坊呈現般單薄。
作品關心的是「共同作者(co-authorship)」和「共同創作(co-creation)」,問題是這個「共同」是把誰牽進去了?弔詭的是,舞者想衝破限制,到頭來仍在遊戲規則中翻滾;觀眾抱著投進其中的幻覺進入表演空間,實際只是被排除在外的旁觀者,或者說是遊戲中的 NPC(Non-player Character,非玩家角色)也不自知,甚麼透明空間、非線性空間,對 NPC 來說從不是關鍵所在。觀眾愈有「角色」的意識,反而愈迷失在這個遊戲之中。而對於探討「權力」來說,微信群組更是諷刺,在這個由管理員發號施令的偽民主幌子下,觀眾可以理想地透過群組自由提出意見,但事實是,群眾並沒有機會在群內介入演出流程,即使舞者提請大家構思一個結尾,而群組成員提出想法也不一定被接納。
最終,群組被管理員解散,而觀眾仍可留下來繼續跟舞者交流互動。這個時候,我們要問的不是如何才能真正地「在一起」,而是,為甚麼要在一起?其實,真正的「共存」不存在於任何群組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