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再想像：談澳門劇場研討會 2025

由澳門劇場文化學會主辦的《再空間 —— 澳門劇場研討會 2025》於 11 月 2 日澳門紐曼樞機藝文館（CCCN Macau）舉行，是次研討會探索劇場如何介入歷史場域與社區日常、劇場如何進行空間意義的再生產，也探討了在藝文政策導向中創造另類敍事與感知方向，也談到沒有演員或故事情節的作品，如何讓實體的社區空間轉化為虛擬與流動的劇場空間。

今年的劇場研討會在舉行之前進行了論文徵集，經過整理後，再於研討會上發佈，以較為嚴謹、有條理與組織化的方式探討澳門近年劇場變化趨勢，確實是難得的一次盛會，以「歷史空間」、「漫遊空間」與「總結座談」三個環節匯聚了港澳台三地劇場學者、評論人與創作者共同反思與討論。

整個研討會內容相當豐富、多元並具有啟發性，讓我獲益不少，以下討論的只是本人挑選的部分內容，同時也只代表本人對相關議題的理解，我個人的理解可能並非講者原意，如果我的理解有任何錯誤的地方，敬請講者原諒及指正。

龐朝暉結合場所敘事、劇團意志與場地特徵作討論；攝影：鄭冬

在「澳門文遺空間演出初探 —— 以《夢迴．益隆》為例」之中，講者龐朝暉談到場所敍事、劇團意志、場地特徵三者的結合討論，並以益隆炮竹廠遺址為例作說明，相當有趣。讓我思考文遺場所本身所承載的歷史意涵與舊日社區發展之間的關連，構成了該場所本身的敍事內容與認知，大眾對此亦已經形成了某種固有印象，這是演出創作前要顧及到或考慮的前提（總不能在觀音廟內上演變裝皇后秀）。所以劇團在顧及場所敍事的前提下，按自身所擅長的創作方式，或是想要實驗的主題進行創作，同時又要能結合場地本身的特徵來思考，例如益隆炮竹廠遺址有長長的露天步道，要如何安排表演在這個步道上演出，亦是劇團考慮的要點。

其中也談及「表演藝術＋」的現象，帶出「表演藝術＋文遺空間」等問題，頗有啟發性。我個人認為，表演藝術許多時成為了政府在推動政策項目時的附加物，這種思維方式可說是澳門政府的慣常思路，例如政府要推廣交通安全時，通常會在公共空間舉行交通安全嘉年華，設立攤位遊戲、交通諮詢站、派發紀念品、安排交通安全的短劇上演，此時，表演藝術便成為了交通安全推動活動的附加物。又例如政府總部開放日現場就安排了舞蹈及古典音樂表演，表演藝術此時便成為了開放日的餘興節目，在立法會選舉或全國運動會的推廣活動裡都是如此。

羅嘉華從政策的改變回顧劇團在疫後面對困境；攝影：鄭冬

在「澳門政府疫情後的『文旅結合』重點轉變」之中，羅嘉華談論到在「文旅結合」的國家政策大勢之下，澳門在疫情前後，表演藝術如何進行文旅結合的觀察，這是相當不錯的題目。「文旅結合」就是「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意思，透過政府體制的結構重組，直接成立一個掌管文化和旅遊的政府部門，集中資源去實現「以文化塑造旅遊體驗，以旅遊擴大文化的傳播和消費」這個願景。這也是國家「十四五」規劃裡的其中一個重點。

在國家大勢之下，講者的觀察由疫情期間推行的「社區文化深度遊」開始，到疫後的「文旅結合」情況，疫後的澳門文化資源更趨集中，文化政策主要配合旅遊業發展，大部分藝文活動都傾向吸引人流或引客入區為主，政府為了舊區活化而在六大片區中引入休閒企業參與，但出於各種原因，休企對於本土藝團的社區藝術項目並不感興趣，因此本土藝團及本土文化發展仍然面臨阻礙與局限。

這是相當有啟發性的觀察，我留意到許多本土藝團可能要因應休企面向旅客的需求而改變自身的創作方向，或策略性地增加迎合旅客口味的元素，在我看來這也無可厚非，亦可視為藝團對自身營運的一個機會。但本土藝團卻無法參與空間的營運，使得空間的運用非常單一，無法發揮其獨特性，與「為一場演出，赴一座城」這個願景相違背。例如海事工房原本可作為本土藝團演出與創作的地方，後來給予休企管理之後，只變成了一般的打卡點，全無獨特性可言，人流數字增加了，但回頭客不多。如果海事工房變成了戲偶館，讓本土偶劇團進駐，每年定期舉行演出與其他活動，一邊連結布拉格或歐洲各國偶劇藝術活動，另一邊連結大灣區甚至上海等其他大城市，讓澳門這座城成為偶劇藝術的一扇窗口，這個想像比起簡單的打卡點有趣多了。

劉楚華分享英姿舞園《In-Between 身裡境外》的創作策略；攝影：鄭冬

在「透視空間的多維性 — 策展與漫遊以《In-Between 身裡境外》系列為例」之中，談及美國知名後現代政治地理學家愛德華．威廉．蘇賈（Edward William Soja）的「第三空間」概念，其概念靈感來自法國著名社會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其著作《空間的生產》中有關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空間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及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的社會空間三元論。

在蘇賈的理論中，第一空間（Firstspace）指日常中可以測量、繪製與量化的物質性的建築環境，這個環境是城市規劃、道路設計與市政法規互相結合之下而產生的。第二空間（Secondspace）則是想像的、理想化的城市空間，通常出現在樓盤廣告或輕軌運輸系統廣告之中，第二空間很多時屬於營銷策略或重新想像的產物。而第三空間（Thirdspace）則是既想像又真實的空間，是人們根據自身想像或文化習慣去實踐和創造出來的物理空間，例如在美國的唐人街，或是澳門的菲律賓街區等。在蘇賈的概念中，第三空間不但象徵了多元的融合，更是一種有別於主流價值或一元論的在地實踐，可以是鬆動固有觀念的實踐行動。

講者劉楚華正利用蘇賈「第三空間」的概念作為《In-Between 身裡境外》的創作構思，重新想像、解構及重組「公園」這個日常空間概念，連結參與者的身體與行動，創造了一次藝術實踐。更進一步總結出「研究、記憶與想像」的創作策略，首先對某個空間或建築進行歷史研究，羅列一些硬性資料；然後讓參與者回想自己曾經與這個空間或建築的往日記憶；最後按著自身的感受或加入其他概念等進行藝術實踐。透過這個策略，便能既納入空間的持份者，又能對日常空間進行多維度的解構，鬆動該空間固有的觀念，打破局限。

沅泱試圖建構分析導賞式劇場的方法；攝影：鄭冬

在「策劃知識，編排地方感：導賞式劇場的生成與張力」之中，講者沅泱為近年的澳門導賞式劇場進行了疏理，其分析策略分為三步：以行走為骨架、以現場講解與表演互為介面、在實地空間中組裝歷史敍事。其分析的理論框架為：地方（作為被策劃的智識）—行走身體（作為編排地方感的技術）—治理（作為邊界條件）。並按照理論框架把近年澳門的導賞式劇場分為三個類型：以歷史敍事為主線的導賞式劇場（如《路．遊．戲》或《澳門戰役》）。以社區經驗為主線的導賞式劇場（如《又看．祐漢》或《偷渡客》）。以虛構歷史為主線的導賞式劇場（如《隨身誌》或《咖喱骨遊記．自助遊》）。

除了以上三種類型外，講者還保留了第四種類型的可能性，這來自沅泱的親身經歷，她曾利用《咖喱骨遊記．自助遊》的演出資料，套用在她身處的歐洲城市內遊走，發現這些來自澳門地方感的演出資料，放在別的城市去感受也是可行的，並以此引伸出可感的「難忘旅遊體驗」。

講者提出了一套可用於分析導賞式劇場的方法論，提供了一個較為完整的思考框架，類似的戲劇研究在外地較為普遍，但在澳門卻是彌足珍貴的研究資料，當中涉及到地方感的劇場研究，這涉及到空間持份者在本土或外地的生活經驗，也連結着本土與外地劇場創作人可創造的空間感知方式，重組澳門的歷史或後殖民敍事。

再拒劇團黃思農分享台灣漫遊劇場的創作經驗；攝影：鄭冬

結語

是次澳門劇場研討會 2025 內容相當精彩，除了上述的內容之外，創作人的案例分享也是十分吸引，如「歷歷在目」（李沛榮、李淑雯）在香港大館的藝術實踐，多媒體的運用十分炫目精彩。梁順裕忠於內心感受及對劇場表達的獨特見解，最終轉化出有趣又有深刻反思的劇場作品，相當引人入勝。陳嘉宜對表演藝術如何參與文化旅遊活動的經驗分享，相當詳盡與珍貴，可作為其他藝團的參考範例。黃思農分享了在台灣漫遊劇場的創作經驗，透過謀殺案來探討地方歷史，或「#MeToo」反性侵運動等沉重議題，也能透過模擬警察辦案的漫遊劇場方式演繹，相當精彩。

莫兆忠詳細分享了過去三個沒有演員的劇場創作經歷，「沒有演員」具有相當重要的象徵性，因為在戲劇史當中，古典劇場以編劇及劇本為核心；現代劇場強調演員與觀眾當下同在的現場性；而到了當代劇場，演員都消失了，就只剩觀眾在當下。將來《咖喱骨遊記．自助遊》、《嘉路士一世》及《隨身誌》三部作品，好可能成為澳門當代劇場書寫的歷史座標之一。

研討會以「再空間」為名，探討了劇場之外各種空間展現的可能性，體現了創作人無盡創意，世界各地的當代劇場發展正在走出劇場建築之外，去到各種生活情境之中，澳門的當代劇場與世界潮流同步，甚具前瞻性，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