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的維度」港澳談 —— 評地有聲記錄
講者︰
陳國慧|IATC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總經理
莫兆忠|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理事長
主持︰羅德慧
文字記錄:馬慧妍
資料整存後,可以怎樣被使用?
羅:
IATC 在 2024 發布了「香港演藝評論(1980 – 2010)選輯計劃」的網頁,整理了大約 15000 篇 30 年間的表演藝術評論條目和文章,涵蓋劇場、戲曲、音樂、舞蹈和文化政策。資料庫建成之後,他們也在今年 2025 年推出「藝評的維度 —— 演讀香港演藝評論 30 年」的演出,以讀劇的形式,邀請藝評人演讀這些內容。也想問陳國慧,在整理的過程有沒有看到特別的變化?
陳:
80 年代中,正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的成立,作品也在差不多時候慢慢發展得專業化,藝評文章也有顯著的增長。去到 90 年代就更多了,除了報刊,雜誌等其他媒體也在蓬勃出現。梳理這 30 年,一路回看過,到尾聲的時候就是互聯網、社交媒體活躍的時候,我發現也有值得記錄的面貌。
其實,IATC 除了藝評推廣和出版之外,近年也常在考慮例如像資料庫(data base)這樣的傳播方式。除了文字,也在想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既有的文獻,可以接觸到更多觀眾?換個方式也是問,資料整存後,可以怎樣被使用?
以前是有人會寫信給編輯的
莫:
翻查資料,在 2000 年左右,IATC 出版的《香港劇評 360 度》,當時評論人已經在辯論劇評是否範式轉移,小西(劇評人)就提出:網路是否可以取代紙本媒體的評論?張秉權老師有不同的看法,於是開展了一場筆戰。
陳:
在紙媒盛行的年代,編輯的位置也頗重要的,他們選不選擇某篇藝評、如何看待藝評的公共意義,有著難以跨過的份量。想想,當時的編輯願意為一個為數不多的人看過的作品,刊登相關評論,放在大眾媒體的版面上,甚至可以筆戰,也是出於媒體對文章或議題的需要。像是有個作品叫《香港夢》,就是關於 80 年代的移民、身份議題,像這樣的作品,就算沒看過演出,議題就能讓大眾都討論和思考。
而阿忠說到現在我們在「𠝹櫈區」,看到一篇文章,馬上就可以 like 了。以前登了文章,別人怎麼想你是不會知道的,但也有很溫情的時刻⋯⋯以前有人是會寫信給編輯的。
忠:
以前我們搞澳門雜誌,也會收到人在美國的澳門讀者寫信給我們的。
在不能常去香港看戲的年代,澳門的戲也很少,想知道更多國際節目,就要看「香港藝術節」,或者想知道一些關於香港的議題,知道鄰近地方在做什麼,如果看不了戲,就要靠看香港的劇評。
透過媒體上關於劇場的文字,我們也了解一個地方的戲劇生態,或當地的人如何面對社會環境。
陳:
當時未有那麼多藝術課程、工作坊或導賞,這些文章在網路上有濃烈的公共教育意味,甚至可以說,是在討論藝術鑑賞了。
現在我們在網上按讚,但是讚了又如何呢?一天我們讚了多少貼文,你記得嗎?以前我們很認真,會逐點去回應一篇自己不認同的文章,是知性上很認真的交流。
當然,寫文章的人也知道文章的公共性是大的,筆戰也是發生在公共空間,大家知道這件事是可以討論,而且值得討論的。
忠:
這個也頗考驗人的記憶。當時要用一個多兩個月去談一個戲,在繁忙的生活下要記住這件事,時間感很不一樣。
羅:
好像是一件事的壽命的改變。現在一個演出來說,做一個周末就完了,我們就要迎接下一件事,現在整個時間感不一樣了、壓縮了。
現在的藝評人不能只是寫字了
忠:
澳門這麼多年來的資料保存,也是文字化比較多。文化局和澳門基金會每隔兩年就會出版一本評論選,而大概 10 多年左右,我們會有一本主題式的,例如「環境劇場」類的資料集。
對我們(澳門劇場文化學會)來說,也是疫情時為勢所逼,要思考文字以外藝評的傳播。疫情期間,我們做了很多直播,例如「劇讀沙龍」讓劇評人和創作人對話,也開始「評地有聲」的 podcast。 IATC 也找我們合作做些評論相關的事,一起線上對話。
回看這兩個協會的多年交流,好像也是講話多過文字,香港這邊很早就開始非文字的傳播形式,像電台。
陳:
香港的情況是,從 80、90 年代開始,香港電台就有文化教育的節目,例如定期有舞台和演藝的內容,或廣播讀劇。到我有機會參與藝評創作時,(IATC 的)同事曾安排五個年輕藝評人,搭配兩個 mentor 和一個電台主持,在訪談的語境中,讓我們表達自己的看法,回想也是很好的訓練。
現在藝評人的角色也很混雜和多元,會踏足演後討論、演前導賞、座談等,其實對他們的能力要求也提高了。以前專心寫、投稿就好了,現在要裝備自己,不能寫得太差,對整體生態的觀察不能太片面,但又要能講評,有不同的表述能力。
忠:
會否有些藝評人不想露臉呢?因為一但露臉了,就無法回頭,要做自己的編輯,還要做形象設計,訓練台詞、咬字、節奏、台風等。
連要找觀眾都不易,還要有觀眾看藝評?
忠:
我剛也在想,我們如何定義劇評人的身份?
在澳門,對一個觀眾來說,一個長期在網上寫自己感受的朋友,影響力比在報紙或「評地」登過什麼文章都要大。如果只是以觀看次數統計,現在以舊方法登評論的被看次數,會比社交媒體上少得多。像 Lawrence,大家都等他出 post,但他已經好幾年不會投稿到評論的平台,不過他文章被看次數比很多評地文章還高。
陳:
那他怎樣看待自己?
忠:
你問他,他就會說自己不是藝評人,只在抒發感情。但「作者已死」,人家覺得你是評論,你就是評論。
羅:
但對我來說,寫藝評也還是一件有專業性的事(當然不是說 Lawrence 不是專業),在私領域刊登,可能就只限朋友閱讀,不過我們也不能假設每個想寫評論的人,都有那麼多劇場朋友。所以,我們一樣需要公共空間。
不過客觀環境下,公共平台也變少了。如何讓更多人有機會閱讀到藝評?
陳:
我們最近被減資助,也是因為「觀眾的量少」。
忠:
我們申請出版時,也會面臨這個問題。因為我們要預估有多少人會看這本書,但我不知道這本書會流傳多久,也不知道要如何估算。其實出一本也可以有 1000 人看到。短期的量化對我來說是不合理的。
陳:
在 podcast 或 youtube,你的觀賞次數是無法逃避的。書還可以先是估算,但如果要做 youtube 節目,就真的要思考點閱率了。我常覺得如何讓藝評接觸大眾也是迷思,連要找觀眾都不易,還要有觀眾看藝評?
不過,隨著導賞和演後討論的出現,藝評人也有這些空間現身。雖然好像現在外國又流行閱讀了,有活動要大家花費去一起讀書。
忠:
寫作也有。現在有些活動是大家聚在一起,我們不聊天,但一起寫作。
陳:
沒錯,這做 togetherness 也跟劇場一樣,放下電話兩小時,就像我們需要這樣討論兩小時。
忠:
所以我們可能不用搞演後座談,就讓大家看完戲之後,沉默一小時一起寫作。
陳:
感覺真的可以!
羅:
這樣產量應該會高很多。
忠:
有參加寫作的人,戲票就可以半價了。
藝評人的粉墨登場 ——「藝評的維度」
羅:
回到「藝評的維度」這個演出,之前我是充滿問號的,不知道藝評要怎樣演出。後來得知是邀請藝評人把藝評改編成文本,用讀劇的方式表達出來。也好奇,這樣龐大的資料,當時是如何選擇適合的文本?如何裁剪和處理,或整理出主題?
陳:
我們知道要做演出的時候,選擇文本也已有一些方向。
首先要被演讀的話,如果文章有些張力,就會更吸引了,像「筆戰」本身已有很強的張力,光是閱讀就是很好的戲。這次我們選的文章,火氣也頗重,讀起來也頗有戲劇性。
另外,我們也會因應不同的藝評事件或表演場地,選擇不同的內容,像在澳門做的話,也會在因應這點挑選文章,跟空間做些扣連。也有針對已故的重要藝評人的部分,這是向他們致敬的。他們當時所寫的文字,呼應了我們現在的環境,他們對藝評、文化的思考,也讓今天的我們得值得反思。
參與活動的朋友也有很多感觸。像最近我們做了演藝學院的一節,找到演藝學院剛開始時,大家對這個機構的期望,也有很多文章對此負評的。在 80 年代,大家原來把它叫做「灣仔大白象」,擔心一個這麼宏偉的建築,能不能和演藝生態接軌?這班學生在很優質的空間裡,以後會不會只做離地的演出?他們畢業出來是否有工作?
這些等等,到 30 年後仍然有很多討論,他們的觀察不是無的放矢,現在留下的文字,也讓我們思考當時的初心。
而且我們找藝評人來,也不是閱讀而已的。我們的構作鍾肇熙會和他們討論,例如為什麼要寫藝評、現在如何看待藝評?演出中間有互動部分,也是來自討論的材料,選擇演員時,我們也希望他們有藝評人的背景,讓觀眾可以知道藝評人的思考。
最後還有和觀眾的互動,這個大家看演出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羅:
這樣用更大的脈絡回看過去的文章,也是在側面表達為什麼藝評和記錄這麼重要。
陳:
所以我常常記得阿忠說:「藝評是給未來的讀者的。」
忠:
像石頭公社幾年前做的《石頭外傳》,也有一部分把年表閱讀出來,交由不同年代加入的社員朗讀,這也表現了 90 年代開始這個團體跟社會的互動。
不只活化了資料,也活化了藝評人
陳:
這次在形式上有演讀的元素,像 lecture performance 的形式,也因為演出的都是專業藝評、素人演員,這個形式,也是讓他們在短時間內可以上台演讀。
藝評人也常常被笑說,之所以要躲起來寫藝評,就是因為自己不能上台,不能創作。那麼⋯⋯這次請他們上台吧,可能他們是被埋沒的演員。
他們從在暗的、台下的觀眾,成為了在明的、台上的演員,我們也在玩味位置的轉移。不只活化了資料,也活化了藝評人。
羅:
藝評人常常在文字之後,很獨立,很超然的角度,這次很有粉墨登場的感覺。這個和觀眾的距離也很有趣。
忠:
可以寫一篇「藝評人的身體性」的評論文章,我們常常看不見他們的真身,通常都在 zoom 看到他們樣子,但這次現場可以看見他們全身在演出。
完整對談記,可收聽:
評地有聲 VOL 030:一齣戲,一個 LIKE,一篇劇評 ——「藝評的維度」港澳談(上)
評地有聲 VOL 031:劇評還可以用來演出?——「藝評的維度」港澳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