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不要讓 AI 進劇場?
網址:https://reviews.macautheatre.org.mo/?p=6019
「觀看演出時,人們既可以獨自思考,又可以與他人共同思考。⋯⋯在聊天機器人對話這種偽劇場中,沒有觀眾,只有你和它。演出結束後,你不會去酒吧和它討論劇情。沒有其他人會問你的想法,不會有人拿糟糕的服裝開玩笑,也不會有人建議你在大廳等演員簽名。與聊天機器人的互動恰恰缺少了彼得.布魯克所說的『戲劇表演』的要素:觀眾。作為觀眾,你和被觀看的對象之間必須存在界限。這條界限不僅由時間(演出結束)或空間(你離開劇院)來界定,它也由觀眾群體之間的相互關係來界定。」(註 1)
《Metropolitan Review》雜誌中,安妮.多森(Annie Dorsen)是這樣批評 AI 寫作的 —— 起碼在劇評這個領域,AI 還無法勝任人類的工作。距離兩年前我寫 AI 劇評 (註 2),如今世界上又發展出了無數個新大語言模型,AI 挑戰的範圍從文本領域延伸到了圖像和視頻製作。毫無疑問,技術迭代對創作者而言既是挑戰也是獲益,只是在難以招架的此刻,擺出「我拒絕 AI 創作進入」的態度,來證明人類經驗足夠珍貴,無法輕易被模型和數據化解。更有人指出,AI 的算力消耗了大量水資源和電力資源,基於模型的一切開發都是對貧困地區的另一重掠奪 。(註 3)
我同意以上說法,但除此之外,AI 若是真的進入了劇場的領域,它的角色是什麼?
1. AI 作為一種工具的可能
早在 2021 年,捷克查理大學(Charles University)的 Rudolf Rosa 及其團隊主導就開發了 AI 編劇的 THEaiTRE 計劃,並使用 GPT-2 作為主要工具。團隊創作流程大致如下:研究團隊向 AI 模型輸入各種提示(prompts)和情境設定,AI 根據這些指令生成大量的對話文本和場景內容,作品《AI: When a Robot Writes a Play》劇本中有 90% 的內容由 AI 生成。在創作過程中,人類仍發揮了重要的「編」與「導」的作用:篩選、排列並重新調整劇本,最後將完整作品擺上舞台 。
AI 與劇場創作的交匯不是一個替代的故事,而像是一個不斷重新定義「共同創作」意味著什麼的持續過程。《AI: When a Robot Writes a Play》上演之後兩年,Deepmind 的四位研究者共同開發了一個劇本協作工具 Dramatron,其核心設計理念是「分層生成」,由使用者提供的故事梗概依序生成角色、大綱、場景與對話,實現結構化的創作流程。儘管 AI 創作的三個核心限制(長文本連貫性不足、缺乏常識和具身性、潛台詞缺失)如今仍未能全部突破,但在研究者發布的論文中確立了一個核心原則,即 AI 劇本生成工具的設計和評估必須有領域專家的深度參與,這種參與式設計的方法論對於理解人類如何與語言模型互動至關重要。
更重要的是,AI 與劇場的關係不是「取代」(replacement),而是「擴增」(amplification)。論文《Augmenting the Stage: The Intersection Between AI and Theatre》裡作者 Luchetti 與 Carbonare 指出,劇場作為一種本質上以人為中心、充滿不可預測性的藝術形式,AI 並非是藝術的競爭對手,而是創造力的一面鏡子和一個放大器 —— AI 映射出人類的創造慾望,同時延伸想像力的觸及範圍(註 5)。
這些研究看起來都很有說服力。然而,每一篇論文最後討論研究不足時都會提到「受限於西方視角」、「使用英文文本作為素材/語料」。非英文創作者在經歷何種變動?文章裡看不到的,只能走進劇場去看。
2. AI 在劇場的角色
2025 年末,《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在葵青劇院上演。場刊如是說道:「在 A.I.的時代,人的主體性越來越薄弱,可是祝英台恰恰是一個不斷強調主體性的角色,她的主動求學、她的問題意識,她對情感與人的關注都讓我們可以看見『人之所以是人』不是一個貶抑的說法,不只是提到『人的限制』,而是讓我們看見『人的可能』。」然而,這部希望藉由 AI 強調主體性的音樂劇有 15 首歌曲由 AI 製作、真人填詞,僅有 3 首為「人類」製作。此種創作邏輯引起部分觀眾不滿,臨近開演前退票的不在少數。退票理由不外乎認為 AI 製作是一種「低成本、不重視創作」的手法,亦有看過的觀眾表示,AI 作曲與真人作品同場競技起到了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
導演林奕華曾在訪談中說道,「在 AI 時代,最痛苦的莫過於你想被問問題,卻沒有人願意真正聆聽。」 (註 6)可以說,AI 作曲是導演為這部作品提出的問題:人類創作能否被替代?AI 在藝術創作中的角色和價值是什麼?退票觀眾的憤怒裡藏著對人類創造力的捍衛,正是導演所說的「主體性」的體現。諷刺的是,觀眾在拒絕作品的同時,反而回應了作品最核心的提問。當間離不是出於美學選擇而是技術現實時,它究竟是布萊希特式的啟發,還是僅僅令人出戲?這部作品用 AI 作曲來追問人的不可替代性,姿態是大膽的,但它更像是拋出了一個未完成的實驗,答案不在導演的手中,而在台下的觀眾的入場門票裡。
如果說《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將 AI 置於幕後、以聽覺上的差異引發思考,那麼《D 啦 A.I 夢!》則把人機關係直接搬上了舞台,用身體這一最難被數據化的媒介正面迎擊 AI 的挑戰。《D 啦 A.I 夢!浩浩的人工智能進化史》曾在賽馬會黑盒劇場演出,後前往深圳當代戲劇雙年展重演。場刊中一句「你的進化生成我的退化」恰如其分地講出了整個故事走向:舞者浩浩拒絕被時代淘汰,跳入時代潮流以具身經驗「教育」人工智能,未料到機器人先一步取代了他。整場演出中有許多即興的幽默及精妙的舞蹈,除開楊浩本人的舞蹈功底,還有他與機器人「女兒」的互動:訓練機器人時跳出的舞不過是複製黏貼知名舞劇的片段。可隨著 AI 進化,「女兒」很快有了自己的創意和表演。
作品裡讓我感動的瞬間被 AI 視頻總結成幾個要點:「舞蹈創作方向:當代舞的抽象性和流動性特徵;編舞要素:身體意識、非線性敘事、爆發力表現;文化致敬:本地藝術家風格的傳承與創新」要點裡保留的只有理性的邏輯、價值,沒有關係,更沒有情感——這些創作中最重要的、非理性的部分被剔除在文本分析之外。情感來源於經歷,可 AI 無法模仿「正在經歷」的酸甜苦辣;因此,人能看見技術分析與情感體驗之間的鴻溝,正是目前 AI 介入藝術時最根本的盲區:它能學會所有的「怎麼做」,卻無從理解「為什麼這樣做會讓人落淚」。
而當 AI 可以理解情感、經歷、關係的那一刻,人類會被替代嗎?「你的進化生成我的退化」是否是一句讖語?作為寫作者,我不懷疑這種可能。誠然,人可以用經驗、觀點和資訊餵養機器模型,但餵不進去的是那個昏昏欲睡的下午,是劇場裡空調太冷、椅背硌人,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光影和舞台設計撞上記憶時身體先於意識的那一下震顫。這些不是資訊,是讓意義發生的溫度、濕度和時機。我可以把那個瞬間描述給 AI,它會比我更快地找到理論框架來解釋它,但它永遠不會知道,其實那天我本來沒想去看戲。
也許問題從來不是「AI 能不能替代人」。坐在劇場裡的人,本來就不是為了生產出什麼才坐在那裡的。
註 1:Dorsen, A. (2025, December 19). The Theater of the Unreal: On AI and the Deceptions of New Tech – The Metropolitan Review. The Metropolitan Review. https://metropolitanreview.com/the-theater-of-the-unreal/
註 2:ARTiSM – 2023 年 06 月號 / AI評角色,真人評戲:以《西哈諾》與《雅克和他的主人》作實驗. (2023). ARTiSM. https://artismonline.hk/issues/2023-06/571
註 3:Reddit 討論區中的一篇《Playwriting & AI》貼文下方的留言。原文詳見https://www.reddit.com/r/playwriting/comments/1nar3i4/playwriting_ai/
註 4:Zhang, J., Zhang, J., & Musa, S. F. (2025).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ater: A Review of Developments, Challenges, and Research Opportunities. An-Najah University Journal for Research – B (Humanities), 40(6). https://doi.org/10.35552/0247.40.7.2597
註 5:Luchetti, M., & Mion Dalle Carbonare, P. (2025). Augmenting the Stag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 Cultural and Creative Sectors, 141–150. https://doi.org/10.4324/9781003509738-14
註 6:HoDim_HK. (2024, July 10). 【藝術好掂】非常林奕華:A.I 時代與梁祝的繼承者們 / 導演- 林奕華. Youtube.co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Aa4O_9Eyx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