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來自⋯⋯

「I’m originally from Macau.」在英國，碰到新認識的人，明顯不是當地人的我，總免不了要介紹自己，開初我只會說我住在哪裡，但後來為免誤會，會加上「原本」來意指我的原生地。回想在生命裡的好幾次，在北京，在香港或台灣，因為剛好置身的群體裡鮮有澳門人，所以也有過不少介紹自己原生地的經驗。

不同的是，在英國，可能過半的人都不認識 Macau，這個葡文和中文也相差很遠的地方。於是，介紹的過程中總帶着幾份描述一個難以名狀的概念，有時甚至夾雜着回憶和構想的成份。有人問，那是說葡萄牙語的地方嗎？當然接續少不了解釋其實我的葡文很皮毛；有人問，那是寫繁體中文字的地方嗎？我說，因為父母是廣東移民，其實他們是寫簡體字的，我們的交流是我寫繁體他們寫簡體，當然「繁體」和「簡體」在他們聽來也是極不熟悉的文字。

然而，身份模糊不定在倫敦並不罕有。上一代的「移動」的經歷總能寫上一卷軸的故事，不能簡單地用移民、逃難或移居等字眼，我發現英國相關團體會用 Displacement 來形容。這讓我想起近年常接觸的一個群體，習慣地稱自己為 BBC（British Born Chinese），在英國出生的華人，當中不少的父母輩是經營中式餐飲的行業，英國廣播公司曾為他們做了相關的紀錄片（註釋 1），來介紹這班在社區裡總有一間的中式外賣店裡長大的孩子。眼看中式外賣店的菜單，你不可單一地斷定是來自當時亞洲哪個區域菜色，大概是以粵菜和東南亞華人菜色為基底，再加入不少本地化、甚至有些刻板化的菜名，例如普遍認為很中式的 Tofu（豆腐）以及 Sweet & Sour 系列（甜酸系列），以及多年前在海外華人區興起的 Chop Suey（雜碎），再有時在菜色名稱後註明香港或新加坡風格來強調不同的煮法。相似的材料和各種的調味醬料多種配搭混合，形成的長長菜單，十五分鐘大火快炒即可取得的中式外賣，是上代華人在異地生活其中一個典型的寫照。

那麼多年過去，這些散居在各地的華人後裔的身份也有着變化，曾和他們談過，在全球化的進程中這稱呼可能已過時，他們也只聽過父母稱自己為客家人；因為身份證續期的要求，他們從小每隔數年回去亞洲一趟，用五感去感受那個父母描述的客家，潮濕的空氣、洶湧的人群及陳雜的氣味中，總帶着幾份熟悉的陌生感。當然，也有因為國家間無法保存兩國國籍的原因，鮮少回到父母的原生地的孩子，那只可存在在父母口述中的地方，他們對於 BBC 這個稱呼更是疏離，但也曾在小時候無法清楚述說自己的身份時，偶爾借來的一個稱呼。

於是，他們對遙遠地的歸屬感，反而來自了各種文化符號上。衣櫃裡，少不了有一兩件「唐裝」的衣服，不單是農曆年，隆重場合可能也會穿上；對於七八十年代盛行的港產片及明星，總是不其然地格外關注，因為父母買的錄影帶在家中曾重重覆覆地播放。去年，我接到一個兒童繪本插畫的項目，是一位在英國出生的牙科保健員（Dental Hygienist）的自資出版項目。她是會稱自己為 BBC 的作者，想出版一本中英譯文的護齒教育書籍，有趣的是，她想繁體中文版本附上粵語拼音，儘管朋友也勸說可能認識粵拼的人有限，可是她告訴我這是她對自己文化的保留。

筆者為華人作者Tracy Tang 的書籍《我的笑容最好看》I Have the Best Smile 的插圖內頁，她想保留中英文及粵語拼音，以及強調角色的唐裝打扮及中式食物。

而她也是確確實實地行動起來，每星期從倫敦郊區帶三名子女到市中心唐人街上中文學校，母語是英文的她，卻堅持在家中和子女說廣東話。在書本製作的過程中，我發現她特別強調那些文化符號的應用：服裝裁切、食物及裝飾圖案，於我可能是不復存在的東西，她總想保留那些父母移動年代的象徵。這不禁也讓我想起，對於我離開不久的原生地，那個在外交上常談着中葡文化交雜的地方，究竟我最想保留的是甚麼？我是否有着和他們群體那樣的堅持？又或者，在我成長階段因種種原因而缺乏的本土歷史和文化介紹，讓我下意識地模糊了明明根深的文化符號，這又回到最初我如何介紹自己原生地的話題上。

農曆年將至，市面的小角落裡突然冒出了少量紅彤彤的揮春，明亮的顏色讓不同文化的人也不自覺地瞥望一下，我卻有着一種期待卻不想被注視的心情。這讓我想起數年前站在里斯本的街角，被眼前貌似澳門下環的街景吸引，一輛和小時「新福利」相同色彩和圖案的巴士正在遠方駛來，在那轉瞬之間，我真的以為它可以帶我回到兒時的家。

註1: BBC Stories: Meet the kids who grew up in Chinese takeaways  《與中式外賣店長大的孩子見面》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i9o8B_9sX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