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藝術在澳門文化旅遊活動中的應用研究：以夢劇社《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及《故事小販》流動劇場系列作案例分析

經濟適度多元是澳門未來發展的關鍵，而文化旅遊則是經濟適度多元中的主體論述之一，而表演藝術在近年，更呈現出作為一種工具被應用其中的趨勢，從而對包括旅遊、表演藝術乃至文化發展，都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其中演出從傳統劇場中，被搬離至文化旅遊所及的公共空間中進行，是這些演出的典型特徵之一。

本文計劃從政策導向入手，回顧有關趨勢的發展過程；繼而透過《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及《故事小販》流動劇場系列兩個類型不同的代表性案例的分析，描繪在官方與表演團體互動下，表演藝術被應用於文化旅遊中的圖景。

表演藝術與澳門文化旅遊的關係

澳門政府在 2016 年，於《五年規劃草案（2016-2020）》中，首次提出了「全力推進文化旅遊新發展」的主張，作為澳門經濟適度多元化這一總體目標下的其中一種措施。十年過去，在當下，澳門旅遊業的核心性質，似乎離當初許多人心目中的文化旅遊仍相距不少，而將表演藝術嵌套進文化旅遊當中，既有業界所望，也有政府「明文」推動，連帶「演藝之都」，都成了施政報告中芸芸新造之詞的其中一個，經歷了過去的十年，表演、藝術、文化、旅遊，這四個看似相關，起碼是部份相關的詞，在當下的澳門，仍是不免尷尬。關於表演藝術與澳門文化旅遊的關係在過去十年間的發展，本文嘗試以 2020 年為分界點，分開兩個階段論述。

「一五」時期

毫無疑問，澳門的旅遊業以博彩旅遊為核心，並在 2013 年達到了澳門博彩稅收的歷史頂峰，其後因中國增強反腐力度等因素，呈現出連續且快速的下滑，促使當局相對認真地推動旅遊業的「升級轉型」，文化旅遊即是其主要轉型方向之一，「全力推進文化旅遊新發展」的主張因而在俗稱「一五」的《五年規劃草案（2016-2020）》中登場，而在「一五」文本中關於發展文化旅遊的概述是：

⋯⋯着力塑造澳門文化旅遊新形象。加強大文化的國際交往，充分利用澳門多元文化的特色，發揮中葡文化源遠流長的傳統功能，提升澳門文化旅遊知名度。進一步利用互聯網、新媒體、影視媒體等向世界展現澳門的新形象 ⋯⋯積極整合、活化文化旅遊資源。統籌規劃文化資源，將分佈於街巷間、社區中的澳門歷史城區資源、博物館資源、名人故居古蹟資源、多元宗教並存資源，從點到面，從遠到近連成一片。爭取未來五年增加 10 個新活動項目及旅遊設施⋯⋯

從以上的論述中，不難發現並沒有提及表演藝術，可見在當局的眼中，文化旅遊的主體並非表演藝術，而是文化遺產、新媒體、影視製作，乃至是社區街巷。然而，表演藝術作為文化事業中不可或缺的部份，其實亦有出現在「一五」文本中，只是並非出現在正文內，而是在「拓展文化旅遊重點工作」表格中的其中一點「開發更多新的文化旅遊產品」中被提及，作為推廣文化遺產或特色場景而附設的項目，即為了吸引更多旅客前往南灣湖畔、龍環葡韻等地，而安排一些街頭表演，僅此而已。

在 2021 年 9 月，當局公佈了「一五」的執行情況總結報告，指「拓展文化旅遊重點工作」已全部完成，其中關於表演藝術的部份，只以一句：「鼓勵社團在各社區及『論區行賞』步行路線舉辦文化及旅遊推廣活動，持續於旅遊景點舉辦本地文化表演」，精簡地概括了2016 年至 2020 年這五年間，澳門的表演藝術在當局眼中，是如何用作發展文化旅遊的。

然而，在當局宏大的規劃視野以外，澳門的表演藝術與文化旅遊的結合，還有一事值得一提，即在「一五」後期疫情席捲全澳各業之際，在保就業，尤其是保旅遊相關行業就業的前提下，當局推出了一系列「澳門人遊澳門」的項目，當中就包括澳門文化局《氹仔文化深度遊路線 —— 龍環葡韻演出項目》及《內港、氹仔深度遊．戲》的表演節目徵集，在雨露均沾、保境安民的邏輯下，文化旅遊終於與表演藝術走得比較接近。

2020 年至今年

「一五」以後至 2024 年，是本文劃分的第二個時期，這一時期澳門表演藝術在文化旅遊中的發展，有兩個主要路向，分別是產業化以及社區化。與「一五」時期基本涵接，當局在 2020 年 11 月提出了《文化產業發展政策框架 2020 – 2024》，其中明確提出包括戲曲、戲劇、音樂劇、歌劇、舞蹈、音樂等在內的表演藝術，是文化產業的核心發展行業之一，原文是：

⋯⋯旅遊業是澳門的核心產業之一，文化產業和旅遊產業具有極強的產業關聯度和滲透力，兩大產業構成價值鏈上的延伸和滲透，文化旅遊業的融合滋生出新的產品和新的市場，文化旅遊涉及面廣、帶動性大、輻射力強、體驗性高，日益成為全球旅遊業中最重要的增長市場。融合文化與旅遊產業，透過文化旅遊，增強文化的旅遊吸引力，建構文化認同；實現面向遊客的文化展示產業化，延長文化旅遊體驗的產業價值鏈。 推進澳門文化產業中文化觀光、文化創意、網路服務、影視傳媒、節事會展、演藝娛樂等細分行業與旅遊產業的融合發展⋯⋯

從上文可見，各類表演藝術不但被轉換為產業，並被定性為「演藝娛樂」，「演藝娛樂」一詞更在文本中被多次提及，可見在當局文化產業的視野中，表演藝術具有明確的娛樂性質，是作為一種產品嵌套進文化旅遊的產業之中，因此在這段時期，出現了如《澳門 2049》、《水舞間》（復演）等，由休企製作的大型娛樂性質的駐場演出，以及各式各樣的大型演唱會活動，更使大型戶外演出場地短時間內落成啟用，而「演藝之都」亦正式成為當局的又一新發明用詞。

另一方面，社區旅遊是當局推動博彩旅遊轉型的另一重要路向，也與文化旅遊息息相關。上承疫情期間「澳門人遊澳門」的政策，當局在 2022 及 2023 年度推出的「社區旅遊經濟拓展」專項資助計劃，以及 2024 及 2025 年度「周遊列澳」社區旅遊資助計劃，在社區、尤其文遺場所內進行相對小型及較具流動性的演出節目，作為吸引旅客走進各個社區的手段，一方面疏導傳統景點內的擠擁人流，減輕人流壓力，另一方面則向旅客銷售所謂的澳門在地文化，作為推動文化旅遊發展的配套，這種在社區旅遊脈絡下出現的演出，特別是在 2023 年起，較大程度上加強了政策力度。

不論是文化產業中的大型演藝娛樂節目，還是社區旅遊中主要由本地社團製作的小型演出，表演藝術在當局眼中，都是下轄於文化產業或文化旅遊這類宏大敍事下的其中一種工具。縱觀過去十年，表演藝術隨著文化旅遊及相關概念的出現及發展，使澳門出現了若干主要為旅客服務、較有明顯工具性的演出節目，然而這些本來或許未必會發生的演出，對澳門的劇場界發展有何助益或影響，則應是相關議題未來的重要探討方向。

案例分析：《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

《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起始於文化局 2017 年的「社區藝術資助計劃」，由夢劇社及澳門造船業歷史研究學者談駿業先生共同發起「再續船夢社區藝術計劃」，結合了澳門文史整理發掘、澳門文史推廣及澳門文化旅遊體驗三項相互關連的工作，該項目同時面向社區成員、本地市民及外地旅客，並在社區內的特定文化場所中進行演出，是以特定社區為對象進行文史資源發掘及延伸藝術創作，且具有較明顯社區旅遊體驗性質的項目，是研究表演藝術與澳門文化旅遊關係的一個較具代表性的案例。透過對該項目的分析，旨在描述一種在文化旅遊的背景下，結合對內社區文史工作，及對外文史推廣的表演藝術模式，及其在文化旅遊中被應用的過程。

「再續船夢」社區藝術計劃工作坊，2017（照片提供︰夢劇社）

「再續船夢社區藝術計劃」是以長期深耕澳門造船業保育領域的文化工作者談駿業先生，以及資歷深厚的造船師傅談錦全先生為核心的藝文專案，以作為澳門造船業最後聚集地的荔枝碗村為主要的對象社區，項目分三階段進行，其中首階段以「澳門造船業文化導賞員培訓」為主體，策劃團隊藉由組織系列性的教學工作坊與實地研習等方式，培育了一批對澳門造船業具備深度認知的文化導賞推廣大使；在項目的第二階段，由策劃團隊及文化導賞推廣大使針對主要的對象社區開展田野調查，重點採訪路環西側居民、店家與造船匠人，挖掘更多鮮為人知的產業與人文故事，還原造船業鼎盛時期荔枝碗村的生活樣貌，梳理出當地社區發展的歷史脈絡；第三階段重點則在團隊將整合收集得來的文史素材，並將其轉化為表演藝術的形式，與相關社區的居民、市民及旅客分享，引導大眾從多元視角深化對澳門本土文化的理解，反思文化保育的重要價值，激發藝術與社區共生共融的無限可能，並最終產出了多項面向相關社區的居民、市民及旅客的活動，包括社區深度戲劇導賞「路．遊．戲：荔枝碗村及路環西側深度遊」及「再續船夢嘉年華」等。

《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雖以文化局的「社區藝術資助計劃」資助「再續船夢社區藝術計劃」為起始點，但在橫跨數年的發展歷程中，與當局其他宗旨互有異同的活動或計劃對接，包括澳門基金會的市民專場、葡語國家論壇常設秘書處的葡語文化周，以及文化局的澳門藝術節等，各項活動不僅在獨特的表演場地進行演出，也於特定社區為演出場地的環境劇場、於其他社區及校園內進行的小型推廣表演，也有作為延伸活動的系列文化講座等。反映了項目在適應性上的多元化，而文化旅遊在當中，僅僅作為與社區藝術、市民文娛活動乃至對外推廣澳門等並列的，眾多性質或命題當中的其中一個，當然透過一系列的導賞活動及面向旅客的演出節目，亦可被視為當中比較重要或成效較顯著的一個。

荔枝碗村及路環西側深度遊照片，2018 (照片提供︰夢劇社；Credit: Joanna Chan)

《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這種模式的好處是，較長的時間跨度，使項目有條件在啟動之初花一段時間，專門來育成一個成員背景多元，能夠推動後續各項主題一致但性質不同的活動。儘管「澳門造船業文化導賞員培訓」本身的主要目的應對作為主要產出之一的社區深度導賞遊及展演規劃的人員需求，而事實證明，團隊在育成以後，除了擔任導賞活動外，對項目後期的活動開展亦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推動作用，尤其是團隊成員本身所具備的多元背景，使相同的文史資料，在文化旅遊、市民活動、校園演出等不同場景有效轉化成為可能，相關的經驗相信值得業界參考。

案例分析：《故事小販》流動劇場系列

《故事小販》流動劇場系列由夢劇社創作及製作，具有社區旅遊性質的表演項目，演出具高度的流動性及彈性，適合在不同的主題場景中上演。此項目創作了一系列以澳門文化及歷史背景為題的小型戲偶演出，並以此參與到當局兩個在不同時間推出、性質類似的資助計劃中，分別成為《氹仔文化深度遊路線 —— 龍環葡韻演出項目》及《內港、氹仔深度遊．戲》節目之一。這兩個項目背後的相關官方資助計劃，以「為開拓本澳文化深度遊」為目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當局對本地文化旅遊的理解，徵集節目時的目標敍述如下：

⋯⋯徵集項目形式不限，惟必須融入戲劇及故事元素；作品需以該區之歷史背景、建築、環境特色或具葡萄牙特色之民間故事為創作靈感；演出時長不多於 30 分鐘；技術要求以簡易為主，需能靈活配合主辦單位提供的戶外表演空間。⋯⋯

2020 年正處於疫情初期，澳門國際及內地旅遊業受到影響，且表演藝術業界的活動不定期處於停工狀態，在疫情時期推出這些節目招募計劃，帶有官方「以工代賬」意味，針對本地居民本地遊為活動核心對象，結合社區體驗及文化旅遊，達到讓旅客走進社區或認識社區的目的，因此《故事小販》的誕生是以澳門旅遊駐點歷史或特定社區文化風俗為背景主題而創作出來的。

夢劇社以澳門昔日在各個社區中均十分常見的流動小販車作為靈感，創設出獨特的「故事小販擺攤賣故事」的模式，以戲偶為主要元素，參考流動小販車的造型打造出一個小型偶劇的舞台，配合四人至五人的小型演員團隊，進行平均 30 至 40 分鐘的互動演出。《故事小販》至今共創作了五個主題系列，每個系列的演出節奏、導演風格、道具佈景的美學格調、戲偶互動形式一致，穿街過巷在不同的社區「開檔」，演出不同的社區故事。從下表可以看出，《故事小販》除參與官方主辦的節目之外，夢劇社也有透過主辦的方向將演出帶入校園及社區中心、甚至受邀於博企大型度假村上演，主要原因是其主題以澳門歷史文化為軸心，不但能成為外地及本地旅客認識澳門的獨特體驗方式，也能成為學校加強學生對澳門認知及增強歸屬感的一種有趣有效的教育活動。

《故事小販之信仰傳承》劇照，2021（照片提供︰夢劇社）

《故事小販之魔幻之燈》，2022（照片提供︰夢劇社）

這種《故事小販》演出模式，有兩個主要優勢，其一是可於不同旅遊駐點與校園進行演出、靈活多變的適應性，這確保了相關演出可以接觸到大量的旅客及師生觀眾對象。故事小販車的演出結構本身就呼應了澳門上世紀的市政歷史及集體回憶，因此可以套用於不同的社區當中，同時由於故事小販車在設計上參照了真正用於謀生的小販車，因此承襲了小販車重視多功能及靈活性的特點，這些都是《故事小販》的模式具有較強適應性的原因。其二，這種表演形式結構一致、故事內容多變多元化的模式，較大程度上節省了重新開發或製作演出的硬件成本，這種實務上的關鍵優勢，使相關項目具有了長期營運或持續發展的條件，而每一次製作新的內容，都可以反過來深化結構本身，令《故事小販》可以不斷被打磨，優化提升演出水平，從而提升了澳門文化旅遊的質量及回頭客人的新鮮文化體驗。

《故事小販 x 世界旅遊日市集》劇照，2025（照片提供︰夢劇社）

結語

文化旅遊於在《五年規劃草案（2016-2020）》中被正式提出，至今已過去了將近十年，本文粗略地回顧了這段時間內，相關政策的發展及變化過程，嘗試揭示當局對於文化旅遊的理解，並透過分析《澳門造船業歷史劇場系列》及《故事小販》流動劇場系列的，在政策引導下，由本地劇團發展的文化旅遊項目，展述在文化旅遊發展中，作為主要執行者之一的本地劇團，在這段時間內所作的嘗試，並歸納出當中的經驗。文化旅遊作為澳門未來發展的關鍵詞之一，期望本文所述，對此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