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任務
朋友突然傳訊息來,說可否到我家見一下面。自從搬離倫敦市區,住在西南面的社區後,有時會有一點回到澳門舊區的感覺,住在同區的朋友,似乎較四通八達的市中心更容易見一點。
門一開,朋友帶上一個尚未吃完的午餐盒,寒風刺骨,冬天倫敦總是昏暗的白天加深了她的疲態,我趕緊請她入內,讓她除下大衣,燒開熱水。她終於稍定下了心神,可以對話。
她在社區的兒童中心工作,中心專門為特殊需要的小朋友提供課後活動。中心有一個大家都喜愛的女孩,身材健碩剛踏入青春期的她,雖然智商與身體發育有差距,有時還不小心向員工使下「無情力」,可是總是天真樂觀,滿臉笑容的她,是常常逗得員工歡心的「小人物」。朋友剛好被安排了上星期和她做活動,玩了她最愛的吹泡泡,以及能刺激她感官的觸碰遊戲,女孩那天玩得特別盡興,臨走前員工和媽媽也覺得她笑聲份外爽朗。
朋友特意把玩具留起,待這星期讓她再和它們相聚。這星期初,卻在工作期間收到噩耗:女孩在睡夢中突然去世,懷疑是心臟疾病。而朋友找我的這天,剛好是女孩原定到中心玩耍的日子,主管特意批准她請假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她滿腦子都想為女孩做點事,於是她想起了我。她帶來了女孩喜愛的玩具,和在社區中心習慣玩樂的角落照片,希望我繪畫告別咭。
小時候畫畫,沒有甚麼特別原因,看見畫國畫的爸爸常常畫筆一揮,我也學着拾起畫筆,在紙上畫畫寫寫。後來接觸了繪畫比賽,開始為一些明確的原因而畫,開始有了比較甚至比拼,爸爸也為每次的「繪畫」緊張起來,畫畫反而成了我們的代溝,一度因為反叛期不想按照他的意思,或是沒有拿到獎項,而放下了畫筆。
後來,又長大一點,再次為了喜歡,又開始畫畫,但又會問起自己,為甚麼而畫?為了自己?為了誰?每個項目的宗旨是甚麼?有時會卡在自我懷疑的循環當中,回想不到從前的純粹。直至身邊人找我做最純粹的項目,一位澳門朋友想我畫她和媽媽的合照,她媽媽在她年少時過身了,她才發現,鮮有和她的合照。
她寄來了照片,相片中的媽媽帶着慈祥和溫暖的微笑,我能想像到,她是一個溫柔的人;我把朋友現時的樣貌,畫到當年的媽媽身旁,兩位肩並肩,手握着她們都愛的花。我見到朋友釋懷的表情,我相信畫能被她好好收藏。
每每做這類型的項目,我總覺得圖像變成了一個密語,不能對外公開,呈現在有限的觀眾面前,卻是委托人和我,以及被紀念者之間,一種最親切的對話。在 AI 時代降臨之際,仍然讓我相信創作和繪畫的力量,無論在世界哪個角落,在無聲之處隱隱透着光輝。
這也讓我想起,曾經在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Tate Modern)裡看到瑞典女藝術家Hilma Af Klint 的作品,較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及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更早鑽研抽象藝術的她,在世期間把大部分抽象繪畫私藏起來,並要求在她死後的二十年間也不對外公開。她的作品自八十年代以後才逐漸公諸於世,眾人被箇中的抽象圖像,以及表現的精神層面所震撼,她改寫了抽象藝術歷史,和女性藝術家在藝術史上的地位。當然,她的作品和我被委托的作品,有着截然不同的背景和出發點,她不公開作品的原因也成謎;只是觀看她的作品,從細膩的植物手稿,到數量龐大的科學性及哲理性的圖像筆記,以及她一系列巨大的抽象畫作,站在她的作品面前,除了驚嘆這位藝術家的前衛及過人的天份,也會想像,當她知曉這些曾是私藏的作品公開於人前,她會是如何反應?她在創作的時候,究竟是懷着哪種想法?她為何要創作和繪畫?私密和公開之間,對她和世界會有甚麼意義?又或者,這正正是她不想言明的部分,作品自有她們的命運。
我停留在展場的時間比我想像中久,或許她的作品營造了一個空間,讓我回想繪畫第一幅畫的感覺,明明是那麼久遠,卻仍然像昨天。
朋友把事情一一道來以後,冬天的陽光早已消失於窗前。告別咭的封面,最後選用了她形容女孩的一幕:女孩坐在社區中心的鞦韆上,無憂無慮地吹着她喜愛的泡泡,她也永遠停留在長不大的一刻。願朋友可以用這種方式,好好和愛的人說再見。
* Hilma Af Klint 2023 年在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的展覽,圖片出處:https://www.ianvisits.co.uk/articles/mondrian-meets-af-klint-at-the-tate-modern-627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