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晚上十時,結束了演出(註 1)前最後一天的預演,這是我為原創的音樂作品做現場繪畫和動畫。我從倫敦市中心的 Waterloo 火車站月台等車回家;等待夜行列車的人可不少,大家帶着頗疲憊的身驅,晚上的月台出奇地安靜。才發現,我在倫敦是甚少夜行的人,大城市五光十色的夜幕,總是遮蓋不了新聞頭條的罪案隱患。這時,終難免說起,在異地,一個女子,還是要多注意安全。
這是第一次我在編曲人 S 口中聽到了「異地」和「一個女子」;來自東亞的她,這是第八個年頭在倫敦生活,最後一次回到老家,也是疫情前的事了,說起那個她出生及長大的地方,她說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令我意外的是,她這次的作品主題,卻是有關她出生的地方,我也直接問道,為何要找我?不找一個生出於同一地方的人;她說,你說你出生的地方也好,甚至外人的角度也無妨,她不是要刻意說哪個地方,她要創作的是音樂。
「記憶中的形象一旦被詞語固定住,就給抹掉了。」——《看不見的城市》卡爾維諾著
在製作圖像之前,我和 S 有過幾次深入的對話,她甚至來過我家住了兩晚。除了談作品,她讓我如常帶她到鄰近的家庭式咖啡店喝茶,我談起常那位葡國老闆聊天,難得遇到不用解釋澳門是哪裡的人,他有一個和我澳門葡藉朋友一樣的名字;我們到了公園看雁、鴨子,還偶遇了蒼鷺,我笑說我小時候沒有看過綠頭鴨子,以為是童話書中的角色;她又告訴我公園裡樹的名字和種類,明明是非常具體的名字,我卻無法把英文名字對上眼前的植物,話語剛落,名字就在腦海裡一下子消散了;在家時我做了廣東菜,「煲」了一鍋純素湯,我說,以前和英國人和歐洲人居住時,他們很愛吃濃厚醬汁或鍋氣十足的廣東菜,有湯水的菜色卻絲毫不碰,我只可和東亞的朋友分享;素食的她說這讓她想起媽媽的湯,也有着類似的口味。就是這樣,異地和原生地的人和事物,舉手投足之間都交纏在一起。
她描述過她出生地嘈雜混亂的聲音、抽象的色彩,和久久未真正見面的家人,也提及大學時常去校園裡一個有樓梯的空間,望到的一片山景;然而,她沒有使用過一個確定的詞語,恐怕一下定義,我們又無法再解釋那是遠的還是近的,過去的還是現在的。談着談着,我也分不清我是在談她出生的地方,還是我出生的地方,還是現在身處的地方。
我大概是在這樣的對話裡,開展了製作圖像之旅。一開始繪畫的人和物件,有着具體的面貌,每當好像可以清晰地用慣常的視覺來辨別她們的形象,想細閲她們的紋理時,下一步不是分解,就是離散,再次重聚時,也不是原本可以辨認之物了;若按風格來說,我也分不清是具像或抽象,只可說是一種由可視的景象化為的情感吧。離開原生地越久,你就越覺得,提起的已是城市的過往,如果沒有懷舊之心,沒有可以串聯現在的「過去」,哪可以從何談起?
「你為甚麼總跟我講石頭?對我來說只有橋拱最重要。」
「没有石頭,就不會有橋拱了。」——《看不見的城市》
雖然說是音樂創作,四位弦樂及管樂的樂手,也是來自世界的不同地方,但S也想用樂譜來給予樂手創作的空間。其中一部分,不是一般的譜,只是抽象的圖像。我問S這樂譜怎麼看,她說是給樂手看着圖像自我發揮,每人的詮釋可能不一樣。這樣,我也沒法預計樂手每次的演奏方式,即興的部分也就來得更突然和有趣了。
演出很順利,或者說,我們自始沒有設定一個標準,更看重每次演出的本身?短暫的慶功以後,像所有居住在倫敦的人一樣,曾聚在一個小小舞台上的團隊,踏上公共交通工具從市中心趕上各自的夜行列車,向各方散去,明天繼續工作的節奏。
一個星期以後,我和S再通話,她說一個音樂評論人在 Telegraph 寫了一篇關於整個演出的文章(註 2),提及我們作品時,他用了「一絲懷舊之情」(a tinge of nostalgia) 和「一首民歌的遺憾回憶」(a regretful memory of a folk-song)來形容。我倆都覺得這樣聽觀眾的回饋也不錯,或許也是這樣吧。
她也告訴我,七月會回家一趟。
註1:演出詳情:https://www.lso.co.uk/whats-on/soundhub-showcase-16-may-2025/
註2:文章連結:https://www.telegraph.co.uk/music/classical-music/london-symphony-orchestras-soundhub-waterloo-compos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