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有關「死亡」的討論

星期六的早上，秋天已在樹上染色的時候，我來到倫敦市中心的一棟大樓，這裡是以提供免費展覽、圖書館及醫學衛生研究為名的地方。但這次我是來參加一場特別的主題活動，他們舉辦了一場以「死亡」為主題的小型討論。

工作人員把我帶到大樓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面的陳設營造得很放鬆自在，地上擺滿了座墊及小椅子，旁邊安排了咖啡茶點。我坐下來，和旁邊的參與者們打了招呼，其中一位是在公共醫療機構心理健康部門任職的黑人女士，談起到來的原因，她說她很想立遺囑，已和子女說過有這個打算，因為她不知道何時會離去；另一位是一位七十六歲的白人老人，她說是多年前歐洲的移民，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因為她也是很快要死亡的人；也有另一位是研讀國際醫療學科的年輕女孩，父母是來自非洲的基督徒，她在英國出生，是因為好奇而來聽聽如何談論死亡這回事。

活動以小組形式進行，每個小組有一個職員主持，會圍繞一個話題進行對話。我是和以上三位參與者同組，我們的話題是 Afterlife ，常用來表達人死後存在或進入的狀態；主持人一開始強調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對這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這也是非常倫敦的文化寫照。心理健康部門的女士一聽到這個話題，就說，她不相信 Afterlife，人離去就是離去；老人則說她可以進入 Afterlife 的世界，可能是充滿平和的氣氛吧，但她不想再歸來人世，人世是多麼麻煩和痛苦啊！

討論桌上放滿了關於 Afterlife 的問題紙、圖像、減壓小玩具及茶杯（圖片由作者提供）

而我，說起不同的文化，我才憶起在澳門出生的人，原來無意中被許多特有的文化和習俗所影響，箇中是蘊含着宗教的來源。相信在我成長的環境裡，充斥着「投胎」、「輪迴」及「來生」的通俗說法，而常掛在口邊的「緣份」，更是已植入我們生活當中的想法，這可以在書本故事、電視劇及電影裡處處找到影子；直到我在倫敦讀書時，和當地朋友說起來生的看法，我才發現他們大多沒有這樣的概念，也找不到準確的翻譯。當然，對死亡的看法在西方世界裡，也是與宗教的起源和發展密不可分，基督徒家長的女孩就說，父母對死後進入「天堂」是不容置疑的，作為仍未是教徒的她，有時反而產生了一種不能輕易討論的懷疑態度。

在一個溫馨的場合下，圍在一起進行一場關於「死亡」的討論，我在網上找到了一個名為「死亡晚餐」（Death Over Dinner）的網站（註 1），它源於美國華盛頓大學的一門有關談論死亡的課程，標題為 「讓我們共進晚餐，以及談論死亡」（Let’s Have Dinner and Talk About Death），後來講師邁克．赫布（Michael Hebb）和他伴侶自 2013 年建立了網站，提倡正視死前的討論，並在二十個國家舉辦了近五百場晚餐。網站裡設有舉辦經驗和故事的分享功能，故能看到其他人的晚餐故事，有些是與陌生人的晚餐討論，有些是和親人敞開心扉的對話。雖然我也是欣賞能藉此和摯親開展一個需共同面對的話題，然而回想自身家中的餐桌也不是一個輕易打開切身話題的地方：記得好幾次突然有人談起重要事情時，大家都停了碗筷的僵硬氣氛，有人不願直視對方，只可裝作觀看電視，而我還清晰地記得眼前的蒸魚是如何在凝重的氣氛下冷掉的樣子，最終晚餐還是不歡而散。可見這樣的話題，離可以自在的家庭討論，還有很遠的距離吧。

而最終談到為何我想參與這場活動，是因為一個故事創作的念頭最近縈繞心中，是一個面對家中長者離去的故事。在我外婆過身時，我剛好因公事出差，正好在我趕回來到達澳門的那個晚上，她的葬禮就完結了；家人在討論着明年掃墓的安排時，我在旁邊彷彿是身處另一個平行時空，後來我發現，我比家人用了更長的時間，透過書寫、展覽及和朋友談論的方式，才讓我完全接受她的離去。然後，尤其在疫情時，聽到身邊好友和親人經歷過類似的事，沒能和摯親     「好好告別」。我在想，這也許是我應該寫下的故事吧。

所以在陽光明媚的秋日，我決定參加這場討論會。

註 1：「死亡晚餐」（Death Over Dinner）網站網址：https://deathoverdinner.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