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 舞蹈

《完美的一天》及《Disabled Theater》：「真實」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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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awrence ｜文章刊出日期：2016 年 7 月 4 日

在五月中，剛看完法國編舞家Jérôme Bel導演，瑞士霍拉舞蹈團（Theater HORA）演出的《Disabled Theater》，聯想起的卻是去年年底本地團體石頭公社的《完美的一天》。兩個演出以學習或認知障礙的人士為題材，前者直接以各種學習障礙的演員在舞臺上自我介紹，並即場跳一段他們自己編作的舞段；後者則以自閉症患者看到的「真實」為起點，發展出一系列相關階段創作（包括2015年年初於文化中心「開箱作業」上演的《真實異境》，及年中的階段創作呈現《讀身完美的一天》）後，透過「正常」演員本身的動作及聲音，配合視覺、燈光及音樂效果等。那麼，所謂的「真實」有沒有呈現出來？有待商榷。

《完美的一天》：形體（而上）的「真實」

以自閉症患者觀見的真實為靈感的《完美的一天》屬形體劇場，由演員構作這份「真實」的內容。觀眾進場時看到自己進場影像投影於演區牆壁上。演出主要由動作、聲音實驗、燈光及影像相互構建而成。身穿白衣的演員沒有特定的指涉，使觀者的注意力投放在演員的動作及聲音。身體屈折的動作，每每看來微小的手部屈曲卻帶有強勁的握力，配合仔細描述過馬路及紅色街市的一系列文字細節，演員將感官及感受轉譯作身體本身的動能。

透過言語及視覺效果介入（喃喃自語、投影觀眾進場、藍人及強光效果）而得以構作的「真實」景象被創作人掌控、模糊、延遲、切割及斷開。在碎裂的真實中，觀眾如何自處，反思與自己不一樣的人觀看到的真實，則觀乎觀者如何看待那些碎片，如強光閃動下莫倩婷舞動的身影幻化成一幀幀照片，將視覺感官錯開成不同層次的魔幻。

在重新細味尚且記得的段落後，實際上我尚未能了解此演出實質上如何影響自身。演出的動作、文本及視覺效果緊扣，視聽覺幾乎毫無規避的空間，觀眾的感官也必須開到最大。然而，在動作及效果的背後，還是有那麼一大片我尚沒法轉譯的空白，就像那永遠捉不到的真實一般。我看到演員的肉身廝磨，又像沒有看到。看到影像，卻又難以記住，轉瞬即逝。

《完美的一天》劇照　攝影│Felix Januário Vong

《Disabled Theater》：演員「本色」「劇場」演出？

挑戰學習障礙人士在社會「再現」（Representation）課題的《Disabled Theater》的真實建基於將劇場的「演出」元素減至最低，將演出留給演員的自我。一開始，演區只有一排椅子、一支咪、主持及翻譯員，及字幕操作員在場。演出全程由主持介紹。演員逐一走進舞臺演區，自我介紹，停留一分鐘後回到後臺。這一分鐘沒有固定限制，全憑演員的自我感知。一輪介紹後，演員出場，主持指示每人演出一段自編舞蹈段落，並述說感想。所有演員跳舞及講述感想後，演出完結。

這樣的「演出」在相當程度上挑戰劇場演出的常規：舉凡觀者眼睛所及，場景、舞臺指示、演員調度，舞蹈編排都被維持著最低限度，只為把演員引到場內，嘗試讓觀眾看見演員本身，而不是角色。如果觀者真的能夠看到的是演員本身而非角色的話，也許這真的能夠挑戰劇場常規，就如場刊中記載著Jérôme Bel的對話節錄：「霍拉舞蹈團的演員從不遵循劇場的潛規則…我一直在嘗試解構它們…由於學習障礙演員的認知缺陷，他們從不會遵循這此潛規則…他們的劇場表演比一般演員更加自由，這自由讓我發現我不知道的劇場可能性。」

演出理應褪去劇場的糖衣，理應呈現演員的真實面貌。然而，演員的演出有一點令人在意，尤其是以偶像Justin Bieber名曲為舞段音樂的演員Julia Häusermann演出前後的態度更值得注意。Julia的演出態度集猶豫及憤怒於一身，演出後還以手作舉槍狀指向主持，倔強地丟下一句「Thank you」，完全不像熱愛那段演出。如果該演出不再是第一次演出，而演員的生活體驗都已經改變，甚至使演出內容不一定再與演員當下狀態相關，觀者又應如何關注那「真實」？

翻查《Disabled Theater》的資料，該演出於2012年首演，距澳門演出時間已最少三年。三年間，生活習慣及喜好有更改並不出奇。奇特的是，根據上述觀察，基本上可相信各演員於2012首演的內容與他們本人之間，或多或少均已經產生距離。如果我們所謂正常人的生活瞬息萬變，他們的生活也一樣。這樣看來，力求挑戰學習障礙人士在社會「再現」的演出，卻由於演員每分每刻的「真我」被時間逐漸與演出內容本身拉開距離，弔詭地逐步變成了「把學習障礙人士的真實在劇場再現」的演出。

總結：在劇場呈現脆弱的「真實」

思索《完美的一天》及《Disabled Theater》呈現的真實後，大概只能歸納出唯一要點：劇場能夠呈現的「真實」真的脆弱得可怕。如果真實經由《完美的一天》呈現，就會轉譯成為舉目可能，但觸手未及的肉身，就如那自閉症患者之所見所及，永遠也沒法直接觸碰。《Disabled Theater》力求展現學習障礙者的真實本色，卻因劇場演出的媒介變成另一種再現，貌似與一開始欲求展現的愈走愈遠。

劇場也許終究只能接近某程度的真實，並不能呈現這當下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