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anni Schicchi:當代詮釋與「唱」、「演」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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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欣賞歌劇,大眾常會聯想到正襟危坐地在華麗及正規的劇院,在管弦樂團現場演奏下,聆聽舞台上蕩氣迴腸的歌聲,因此歌劇常會被視為是高雅藝術(High Art)。筆者對歌劇淺見薄識,卻總帶著一個疑問:觀眾究竟是在「聽」歌劇,還是在「看」歌劇﹖而歌劇演員究竟是在「唱」還是「演」﹖歌劇的呈現還有其他可能性?心懷期待,觀看由小城實驗劇團在澳門文化中心黑盒劇場上演的《Gianni Schicchi:一場當代室內歌劇》,確實為欣賞歌劇帶來另一番體驗。
這是普契尼唯一的喜歌劇,是次演出以鋼琴縮編伴奏,保留義大利文原文演唱形式,由本地及香港的歌唱家或演員擔綱,在黑盒劇場近距離的空間展示。與大劇院舞台截然不同,小劇場的觀眾與演員距離很近,演員表情、動作及聲音細節一覽無遺。十多位演員同台於狹小空間中,頗考驗演員的表現力,誰稍欠能量,觀眾的注意力便容易被其他演員牽引。演出空間的改變,令歌劇演出中的「唱與演」比重有所變化。
從「唱」的角度,林俊廷(飾演 Gianni)、老仲明(飾演 Rinuccio)及麥嘉莉(飾演 Zita)等演員們一開腔,展現出宏亮的美聲技巧,如共鳴腔及彈舌音的運用,均具壓場的聲樂實力。在這群科班出身的歌劇演員環繞下,澳門舞台劇演員何錦輝(飾演Marco)更帶來意外驚喜。他雖非音樂系統培訓出身,但其聲線、音色與演唱技巧毫不遜於專業歌唱家,加上舞台表現力及感染力很強,在群演中很能抓住觀眾的眼球。何雖不是主要角色,但表現出「唱演能力並重」,在此演出形式中確實佔優。可見,單有美聲技巧並不足夠,能同時駕馭「唱」與「演」也相當重要。
相對群戲中「唱演並重」的成功案例,全劇最知名的詠嘆調《我親愛的爸爸》(O mio babbino caro)的演繹,反而顯示出「重唱輕演」的壞處。飾演 Lauretta 的伍慧衡,在演唱這首需要表達甜美與哀傷語氣,向父親撒驕請求的曲目時,在「演」的層面則稍為遜色。受限於空間,演員無法像在大劇院般獨自佇立在聚光燈下唱,故此時更需要精準的身體與情感能量,但演出中,不知道是否演唱口型的影響,Lauretta 在劇情理應傷心請求時,卻嘴角上揚,其情感表達與劇情推進搭不上線,令觀眾略為困惑。即使導演已安排父親背對觀眾,只伸出臂彎讓其依靠,父親的背部能量仍蓋過女兒,使這經典的一幕未能為觀眾留下記憶點,實感可惜。當「演」未如理想,唱得再好也難成就「完美」的歌劇表現。
另一點是導演對女兒角色的「外加」詮釋也阻礙了演員的「演繹」。伍除了飾演Lauretta,導演還安排她一併擔綱醫生及公證人這些傳統上由男低音飾演的功能性角色。一人分飾幾角,筆者最初以為是人力資源短缺所致,但據場刊所述,這是一項刻意安排的當代詮釋:原作中 Lauretta 能否與愛人共偕連理,取決於父親假扮死者偽造遺囑而成事。澳門版導演修改為讓女兒主動參與,扮演這些促成計劃的關鍵角色,意圖消解父權結構,重新詮釋女性形象,讓女兒不再是被動等待安排。導演此改動頗具深意,以實際演員調度,為作品賦予當代性別視角。然而,若從「劇場構作」角度審視,此良好願望與觀眾實際接受之間,存在着鴻溝。在全劇的劇情推進或歌詞文本中,從未出現任何符號或鋪陳,暗示Lauretta有擺脫父權的內在意圖。導演單憑形式上的演員調度,便期望能重構女性形象,但缺乏文本、場景或符號的支持,實在有點牽強。尤其結尾 Lauretta 與愛人有情人終成眷屬,她竟以穿西裝的公證人形象亮相,與故事一直的敘事邏輯不合,觀眾難免一頭霧水,甚至誤以為是換裝不及。
《Gianni Schicchi:一場當代室內歌劇》在黑盒空間演出,確實為歌劇呈現其他可能性,但同時亦更突顯「唱演並重」此關鍵。如能透過文本、表演技巧及空間使用等整體協作,相信會有助導演表達對劇本的當代詮釋,加強觀眾的接收效果,同時亦能助力演員更好拿捏「唱」與「演」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