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敘事與情感失衡:《亡目》的視覺實驗與戲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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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改編自若澤.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的著名小說《盲目》,舞台濃縮版本《亡目》旨在探索人性於極端環境下的拷問。故事描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神秘「白色失明」瘟疫,迅速傳播並使整座城市陷入崩壞。政府為防止疫情擴散,將所有失明者強制隔離於廢棄的精神病院。身處隔離區的盲人面臨物資匱乏與秩序瓦解,塔式壓迫的暴力環境中,人性不斷經受考驗。
在這場劇變中,醫生的妻子為了探望失明的丈夫,假裝自己也已失明,被一同囚禁於隔離區。她親眼目睹了環境中的黑暗與罪惡,從暴徒掠奪糧食到對女性的集體霸凌,在文明崩壞的邊緣,她努力帶領部分同伴透過互助重建起人性尊嚴的微光。最終,瘟疫以一種突然且不解釋的方式消失,隔離區的人們逐漸恢復視力,但經歷過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後,他們的未來是否真正迎來光明,依然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然而,這場實驗性作品雖然展示了創作者對於形式探索的勇氣,但在敘事與情感的平衡上卻稍顯失誤。這種失衡使得劇作在深度與觀眾體驗上留下了遺憾,尤其在處理上述如此沉重的哲學命題與情感張力時,顯得力有不逮。
視覺與符號的對比:壓迫感背後的內涵單薄
導演陳斐力在劇中達到了類似布萊希特式(Brechtian)的疏離效果,透過打破第四面牆與角色頻繁轉換,試圖引發觀眾的冷靜反思。然而,這種強調形式的演繹,卻因缺乏足夠的敘事張力而顯得生硬。雖然角色在舞台上頻繁切換身份,但人物性格呈現過於扁平,且過度依賴外在符號(如服裝、道具)來宣告身份。例如,演員在扮演不同角色時,僅僅是告知觀眾「我現在是誰」,缺乏相應的身體語彙轉化與內在連貫性。
在舞台設計與技術層面,《亡目》成功營造了強烈的心理壓迫感。黑盒劇場的狹窄空間、金屬敲擊的冷硬音效與急促的燈光切換,確實傳遞了「極端恐懼」的氛圍。目前聽覺刺激多停留在直接暴露暴力的層次,缺乏對原著核心議題「看不見的惡」的深層探討。與其單純使用撞擊聲,劇作若能引入更具心理暗示的聲音設計,例如在代表失明的強烈白光中,加入被刻意放大的、壓抑的「呼吸聲」或身體移動在地面摩擦的「沙沙聲」等,將更能勾勒出文明崩塌後那種無處不在的、內在的恐懼感。當視覺符號喧賓奪主,人性的複雜性便容易在劇烈的光影切換中被壓縮得無比單薄。
敘事濃縮的挑戰與情感缺席的失衡
後疫情時代為這部改編劇作賦予了新的時代意義。對集體恐慌、倫理衝突及個體抗爭的挖掘應是劇作的重要亮點。然而,《亡目》的改編更多專注於形式創新與象徵性的符號表現,忽略了對核心哲學問題的深入探討。例如,如何反思「盲目是否僅停留於感官層面?」或「極權如何剝奪個體的尊嚴與自由?」以及「道德底線的維持在極端條件下是否可能?」這些原小說中的深刻命題,都未能在舞台上充分展開。
尤其是劇中的核心角色 ── 醫生妻子,作為理性的道德中心,她的心理掙扎應是全劇的情感核心。然而,導演要求演員在展現極端痛苦的同時,又要頻繁進行身分轉換與抽離。根據觀察,演員在還沒完全「投入」角色情感時就已經要跳出來「抽離」,導致情感張力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例如當她應該表現出作為目擊者的崩潰時,台詞的高難度濃縮令她只能匆匆交代情緒,觀眾尚未感受到那種靈魂的拷問,場景就已經切換,讓這個角色顯得空洞。
此外,在探討人性崩壞時,劇作傾向用強烈的外部聲音與抽象動作製造壓迫感,卻忽略了原著中盲人因飢餓而喪失文明底線的震撼細節。由於敘事縮減至一小時,人性崩壞的過程被簡化,令「道德底線的維持」這個嚴肅命題變成了舞台上一個輕飄飄的符號,而非一個沉重的抉擇。劇作雖展示了恐慌的「形狀」,卻因敘事倉促未能深挖恐慌如何「異化」人際關係,使時代意義流於表面。
結語
改編《盲目》這部豐富的哲學寓言,對任何劇團而言都是極高難度的挑戰。在澳門目前較多原創、較少人挑戰經典改編的環境下,戲劇學校展現了令人欽佩的野心與形式探索的勇氣。
正如漢斯.蒂斯.雷曼的「後戲劇理論」所指出的,現代戲劇應追求形式與內容的深度融合。雖然視覺符號的衝擊力令人印象深刻,但要成為真正能反思人性命運的代表作,仍需在形式與內涵的整合上實現突破。我們期待創作團隊能將視覺語彙與深層哲學進一步結合,為澳門戲劇開創更多深刻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