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具說明書之外,尋找故事的起源 —— 評《故事之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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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足跡」主辦的「小劇場演書節」今年首個節目 ——《故事之前的故事》由莫兆忠改編及導演、馬慧妍編劇。與其說這是一場傳統劇場演出,不如說它是一個裝置式的環境劇場:現場沒有演員,觀眾需要在預先設置好的空間之間移動,透過燈光、影像、文字、物件與聲音,逐步拼湊出一個少女的故事。
《故事之前的故事》講述一名喜歡寫作的女中學生林詩婷。寫作對她而言,不只是功課或比賽技巧,而是一個可以安放情緒的樹洞。然而,在三篇週記、一次校園欺凌事件、一連串失效的關懷,以及被點名參加作文比賽之後,她最終選擇在比賽中放棄書寫,離開現場。這個「離開」,既是故事的終點,也像是另一個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
作品第一個空間設於二樓。觀眾先見到燈光裝置與一道布幕,拉開布幕後,便進入另一個更為內在化的場景:反光紙片構成的裝置、牆上的投影影像,以及地上貼著的文字,共同構成林詩婷的精神世界。影像中,同學 Sally 的來電、張 sir 對她參賽的鼓勵,以及其他零碎的對話,逐漸揭示她所面對的壓力。這些元素沒有以線性敘事直接交代情節,而是像散落的證物,要求觀眾自行閱讀、靠近、停留,並在碎片之間建立關聯。這種觀看方式,也呼應了「演書節」本身的概念:觀眾不是被動看戲,而是在空間中「閱讀」一個被拆散的故事。
到了三樓,場景轉為作文比賽場地。觀眾彷彿與林詩婷一同進入考場,面對題目「34 平方公里的夢想」—— 也就是在澳門這片土地上想像自己的未來。然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學生桌上擺放的並不是作文紙或文學文本,而是一份份類似宜家傢俬的工具說明書。這個設計相當尖銳:所謂「夢想」在教育體制中被格式化、步驟化,學生被要求按照說明書組裝自己的人生。寫作不再是表達自我的方式,而成為一種符合標準答案的訓練;教育也不再打開人的可能性,反而將人慢慢塑造成可被使用、可被配置的「工具人」。
作品中關於「蒸氣熨斗」的週記亦是重要意象。觀眾可在其中一張學生桌上看到被相框裝起來的兩篇週記,內容與蒸氣熨斗有關。蒸氣本應流動、無形、難以被固定,但在主角眼中,它似乎又帶著一種沒有個性的特質,不受外部環境影響,也因此映照出她自身的孤獨與疏離。投影幕中播放的蒸氣熨斗影像,令這份孤獨變得更具體:它安靜、重複、功能明確,卻缺乏真正被理解的空間。這件日常物件因此被轉化成一種心理隱喻,反映主角在校園、家庭與社會期待之間逐漸被壓平的內在狀態。
最有力的一刻,是林詩婷最後選擇離開比賽現場。表面上,她放棄了作文比賽,也像是放棄了寫作;但更深一層看,她其實是拒絕繼續參與那套早已設定好的遊戲規則。當「34 平方公里的夢想」被包裝成宏大的命題,個人的痛苦、恐懼與不被聽見的聲音卻被排除在外,離開便成為一種微弱但清晰的反抗。她不是沒有故事,而是拒絕把自己的故事寫成社會期待她寫出的樣子。
《故事之前的故事》最值得欣賞之處,在於它沒有用煽情方式處理校園創傷,也沒有讓角色直接現身訴苦。相反,作品選擇讓演員缺席,讓空間、物件和影像說話。這種缺席反而強化了主角的存在感:觀眾在空蕩的課室、比賽場地與文字碎片之間行走時,會不斷意識到那個「不在場」的少女,以及她未能被真正接住的情緒。
如果最後一幕可被理解為「故事的起源」,那麼這裏的「故事」或許不只是林詩婷個人的故事,也指向一種更大的社會敘事:我們如何被教育、被命名、被期待成為某種有用的人;又如何在這些規訓之中,仍然渴望保留自己的感受與自由。《故事之前的故事》以一場沒有演員的劇場,讓觀眾看見一個少女的沉默,也看見沉默背後尚未被書寫的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