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比語言誠實 —— 小手術後還是「有點事」
網址:https://reviews.macautheatre.org.mo/?p=6078
由卓劇場藝術會主辦的「形塑〔現.場〕:劇場空間與敘事研習計劃」,鼓勵學員思考及探索身體、空間及敘事,該計劃的總結演出《這沒甚麼,只要一個小小的手術就沒事了》(下簡稱《沒事了》),似乎是希望觀眾不必過度著眼於語言表達、故事邏輯或意義發想等,而是重點留意演員對其肢體的觀察及開發、對空間及音效的探索,以及對非語言符號的運用及解讀等。基於這種理解,筆者以「只感受形體、放棄語言」的觀賞模式,的確從劇中領略到演員透過身體形塑而自我療癒的過程,遺憾的是,演出的收尾不算圓滿,似乎還是「有點事」。
口中說的「沒事」
《沒事了》宣傳海報的主視覺由五位穿跳舞練功服的女性緊靠在一起,在朦朧的磨砂膠片背後顯現出探索、感受、聆聽、觀察、玩耍的模樣,海報上的演出名稱則以手寫字體呈現,整體的宣傳主調散發出詩意、隨性及私密的感覺,彷彿絮語般跟觀眾說「這沒甚麼⋯⋯沒事的⋯⋯」。見此海報,身為女性的筆者暗想,理性上不該為女性貼上「口是心非」的標籤,但憑藉自身經驗及直覺,通常煞有介事地說「沒事的」的女生常常都「有點事」。
演出開始,策劃及創作演員莫群莊從觀眾席站出來,利用隨機殺人新聞作為討論切入點,向觀眾探問兇手育成的因由、如何理解人性等,藉以引發聯想,隨即退場。其後,四位創作演員(王桂敏、林嘉碧、黃湘雅及龔嘉敏),以形體及聲線表達女性的不同處境及感受,像是延伸着莫群莊的探問。這部份由她們各自編作的片段組成,之間雖沒有線性故事連接,但透過燈光轉換、音效協作與演員台位調度,銜接尚算順暢。演出結尾,莫群莊再度出現,為開端的探問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身體呈現的「有事」
筆者認為她們「有點事」的主因,是她們演出的各個片段,共同呈現出面對生活時的身不由己及無力,像是無聲的吶喊,並非如劇名輕描淡寫暗示出的「沒事」。這些片段,有跟不上機械化生活節奏的,有在格格不入的舞動中扮狂歡的,有在眾聲中失去自己聲線的,有無力地被困在城堡等待王子歸來的,有流浪者假裝快樂的,有站在別人背上直呼孤獨的,更有被吸塵器鎖定目標的微塵,甚至是被肢解的快樂童年等等。它們不是透過起承轉合來敘述的故事,也不是呼天搶地的悲劇,而是透過演員間的身體互動,拼湊出一個個逃不出命運秩序的人生。
在觀眾與演員們共同經歷了這些「有點事」的片段後,莫群莊拿著一個瓶子走進演區,在地上的圓形中倒出瓶中的細沙,口中說著類似「塵歸塵、土歸土」的口白。演區上方有大型橢圓形白色天幕,配合燈光投射,顯現海洋、天空、繁星,最後映出像是宇宙,與地上中間演區鋪設的圓形反光面,共同創造出「天與地」的空間聯想。這些裝置的寓意,也許就是想為女性所經歷的無力感提供一個舒緩的出口。因為莫群莊傾倒細沙的時候,天幕中間有個像吸盤的裝置向下垂,感覺像是宇宙旋渦一樣,把地上的塵土吸進黑洞,象徵女性的煩惱也會隨宇宙的介入(自然地)消失。
如此結尾,便是筆者認為真正「有點事」的地方。
到底發生過甚麼事?
對筆者來說,透過「身心靈」導向為女性提供自我療癒的出口,原意是好的,但本演出呈現的解決效果,則與創作團隊良好願望似有點差距。關鍵在於,整個演出三分之二的內容是用身體敘事來呈現情感片段,累積了鮮明的無力感,並與觀眾產生情感上連結。然而,最後一節的解決之道,竟是透過簡單幾句話,便希望觀眾能理解順應宇宙法則,讓一切回歸到自然(鳥鳴、宇宙、沙粒),跟着演員走向那道光,意味那些情緒得到緩解?
常言道:「身體更誠實」,《沒事了》的整個演出,同樣讓筆者覺得「身體所說出的,往往比語言更誠實」,遺憾的是,演出最後沒有讓身體說話,倒是尋求了語言的協助。在沒有足夠鋪排下,以一把外部聲音打斷的「語言與身體斷裂」式表達,可能是一種美學策略,然而就演出的一致性看來,筆者期待的是演員同樣用身體來敘述覺醒(或沒有覺醒)的轉化過程,比如透過道具與身體產生互動之類。簡言之,要通過肢體語言講述「如何」可以「沒事」的過程,讓觀眾從中感受到變化,而不是像宣道般簡單幾句話和一個象徵性吸盤就宣佈「沒事」。這看起來似是鴕鳥式的「沒事」,而非找尋答案過程中甚或找到解決之道的「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