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料間的神明──評《山水賦》

談到《山水賦》，便不得不談到質料。該演出使用質料的方法，即是該演出的核心，而以獨角戲的方式呈現，更是將演員設置在必須面對「物」的處境。

大幕升起時，迎接觀眾的是一座由泡沫構成的巨大隆起物，形體像是山或是島嶼。演員對地上的泡沫切出規則的花樣、演員對泡沫噴灑顏料、演員將泡沫切碎拋在空中。組成泡沫的質料與比例顯然是經過仔細拿捏，除了具備可塑性及不易塌陷之外，泡沫的滯空能力也是出奇的好，使觀眾產生時間變慢的錯覺。泡沫消失後，底下巨型的透明充氣墊隨之顯露，形狀像是擁有諸多突刺的建築物。

這些使用質料的方法不僅僅是方法，同時也承載著隱喻。《山水賦》所探討的，是「人工」與「自然」間矛盾卻又共存的狀態。當中的「自然」是類似神明的概念，最明顯的暗示便是演員在進行畫同心圓的儀式之後，一塊愛心形狀的泡沫從天而降。《山水賦》中的神明，同時也是人類自身的投射，演員創造了一匹小馬，這樣神明造物的過程看似是極為自然的象徵，但經由質料的使用帶來反差：演員戴著防毒面具、小馬由泡沫構成，皆是極為人工的符號。顏料的使用也呈現了這種矛盾，隨著顏料賦予「山／島嶼」綠意的同時，顏料也同時讓「山／島嶼」下沉消失。

《山水賦》演出相片（劇照由澳門文化局提供）

「人工」與「自然」間的角力，指涉著人類面對生存的掙扎與困境，當演員將充氣墊的栓塞抽掉、拿下防毒面具大口呼吸，充氣墊也同時漏氣塌陷。為了生存，人類必須消耗、開發，但也正邁向連神明（不管是自然還是人）都無法回溯的狀態。地景消沉、改變的隱喻，讓人聯想到澳門百年來從未停歇的填海造陸大業。

演員所表現的行動大約可以分為兩種：儀式與遊戲。儀式，即是不斷用泡沫創造出規則的花樣，像是在祈求神明顯靈；遊戲，即是演員盡情享受這「自然環境」，拋起泡沫、翻滾、奔跑、跳舞。然而這跳舞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舞蹈，只是在空間中晃動，節目將自己定義為「舞蹈及裝置劇場」，似乎有些不夠精確。這跳舞的橋段也是《山水賦》中較為可惜的部分，在最大的轉折「泡沫消失，充氣墊露出」之後，大部分的動作就只剩下跳舞，導致後半部節奏漸趨沉悶、內容單調。

在觀演關係上，雖然表演在鏡框式的劇場中呈現，但《山水賦》有意將觀眾席也納進演出範圍。開演前大幕半升，可以略略看到演員的動作。而觀眾席佈有一團團的薄霧作為介質，使演員將頭燈對向觀眾時，光束的形狀能夠具體。拉近舞台與觀眾席的手法固然有趣，但系統尚不明確，與主題的扣合並不緊密。

但整體而言，《山水賦》對質料的使用並非純粹形式上的玩弄，而是「使用物質討論物質環境的變遷」，各處巧思讓人驚豔。

＊本文作者為第二十九屆澳門藝術節特約藝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