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玫瑰：哪管是她個人的執意或是澳門整體的社會氛圍？

二○一八年，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以「尋寶」為主題，在二十三項節目中，其中一件尋獲的「展品」是「人造玫瑰」。以花比喻一座城市，七彩繽紛的澳門像一束艷麗奪目的玫瑰，而且比起天然真實的玫瑰更艷麗，更吸引。例如，在澳門漁人碼頭有古羅馬建築，在填海出來的路氹區金光大道，就有一座超大的酒店建築物「威尼斯人渡假村」。在渡假村那裡，除了室內空間仿照了威尼斯的街道及建築物設計外，更有人工打造的運河，及在其中穿梭往來的貢朵拉船（Gondola），與及頭頂上那一片「假戶外化」的人造天空。在經濟消費的層面而言，它簡直成了遊客拍照、餐飲、購物的玫瑰園，而再沒有人去管那是假的威尼斯，抑或是「比真實更真實」的後現代城市建築概念。不過，回到社會文化層面，我們會問：「倘若把澳門比喻為花，這城市是否一束人造玫瑰？而活於其中的人在想甚麼？又有甚麼感受呢？」

「城市藝穗節」除了把演出帶到公園或咖啡廳或公車上，也可以把城市與藝術的相互關係帶回劇場及展覽廳，只要能夠繼續開放地、自由地探索另類、實驗性或非主流的藝術創意，就成了。今年由澳門藝術團隊「意動空間」和「英姿舞園」共同打造的作品《人造玫瑰》屬於後者的嘗試，是在南灣大馬路舊法院大樓內進行的裝置藝術展及舞蹈劇場。裝置藝術展既混合了整個舞蹈作品各種媒材的光影、聲音及劇場舞美的剖析及微縮，它本身也是讓觀眾自由玩耍的時空。在假（微縮模型世界及虛幻光影）與真（物理時空）的人為界線主題前，它含蓄地傳遞著一個訊息：假若一個現象會變得明顯起來，或許不是問題嚴重了變大了，而是脈絡改變了而觸動了假象與現實之間曖昧的分隔。《人造玫瑰》的裝置藝術展作為晚上舞蹈部份的預工，它值得讚賞之處是啟發了觀眾參與思考一個城市（物理空間）出現的社會問題，在什麼情況下會被視而不見，在甚麼景況下才感礙眼。扣連數月前新聞媒體的報導及評論，澳門作為一座華麗耀目的城市，在強颱風「天鴿」吹襲後的日子，當斷電、斷水、垃圾及枯樹圍城出現後，人造玫瑰是否只是外表好看卻從不芳香的詰問就驟然變得順理成章。不過，作為有機結合的預工也好，作為可獨立開來的藝展也許，運作上值得檢視應否加強一些導賞性的社會背景資料或討論問題，好對澳門這城市的社會民生及政治狀況不大熟悉的外來觀眾行個方便呢？不然，那含蓄的表達，在自由聯想外，只會消失於各種媒材製作出來的夢幻光影中。

「英姿舞園」三位舞者（劉楚華、劉嘉虹、許佳琳）於晚上演出的舞蹈劇場，是從脫落一身「包裝自己」的外物開始。序幕舞蹈部份，從脫去象徵心態上歡歡樂樂的黑白色熊猫外衣，到彷彿以沒穿衣服的身軀前仆後繼地倒下再前行的無奈形體作結，充份暗喻了她們由馬奎斯（G.G. Márquez，1927-2014）同名短篇《人造玫瑰》引發創作靈感的這支現代舞作品，是在哪一個真實的社會脈絡上跳踏著生命的詰問和惘然。解說為何投身於人造玫瑰的製作，是馬奎斯戳破小說女孩的秘密關鍵。一直用自我欺騙的謊言讓自己好過，因小說女孩在失戀的折磨中不願面對真實的自己。而一座城市呢，又為何會變成一束人造玫瑰，假若真的變成了？社會「秘密」的關鍵又是什麼？

序幕部份，觀眾們一直隔著一整幅厚重的半透明膠幕欣賞活潑的熊猫雙人舞。而黑燈後的第二幕，膠幕被掀走了，直面的是女孩子個人感情上的世界，從舞衣到背景燈光，泛染著瘀粉紅（dusty pink）的浪漫傷感和灰色的憂鬱霧意。重覆中的變化是最突出的編舞主題。首先，在演出空間的右上區安放了三個如同兒童遊樂場的方框鐵架，最大的近九呎高，內裡套了一個六呎的，而最核心是一個三呎的，半錯開而立，也恰好象徵花瓣層層疊疊含苞的人工玫瑰。三位女舞者也不斷重覆著一系列於高中低不同位置的方框上飄盪的形體動作，緩慢的捲伸在音樂及光影中，予人一種女孩子執意於戀愛胡同中的任性，而方框彷彿是她們掙脫不了的桎梏或籠牢。

《人造玫瑰》演出相片（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那份任性或說依附性的眷戀，在第二幕的中段時刻，再一次具體地呈現為另一系列重覆中有變化的雙人舞流動雕塑動作，在上的時而在下，支持者轉眼間卻變成支配者，奴役與服侍的角色沒有一刻會被固定，編織出在愛情中想佔上風和抗拒被駕馭的角力場面。在人類社會，這可以是兩口子情人的事，也可以是眾人之事，即社會政治。其實，舞者對社會面的探討也是直接表達的，她們在中間穿插了一些直接對著牆壁上的社會相片，以英語作出質問的時刻，有一點可惜的是，作為觀眾的我們，當晚聽不清楚內容。

舞蹈劇場的高潮，本來是落在最後部份的重覆和變化。在理念層面而言，現代舞中不斷重覆的肢體動作及規律，會慢慢給觀眾產生陌生化的效果而帶來再思。然而，在技藝角度而言，更吸引觀眾的卻是三位舞者繞圈狂奔幾十遍前的一個巧妙設計──兩位女舞者把台右上方的九呎巨方架，以搖晃的方式如同車輪般把它推至台中，過程中另一位女舞者懸吊其上，再次飄盪捲伸。肢體語彙好像叩問觀眾：「到底，這鐵玫瑰是否只是虛假的美好，不值得依附眷戀？」其後三位舞者繞圈狂奔的重覆沈悶感，也許正是因為該段「跑死方休」的結局，只是重覆著鐵方框是籠牢，真實看穿了是醜惡的欺騙的簡化訊息。對美好的眷戀和直面自我欺騙的勇氣，兩者如何選擇，在這舞蹈劇場中，是未能滿足觀眾期待的地方。

誘惑人自己欺騙自己的魔力，彷似玫瑰的花瓣一層包覆著另一層。《人造玫瑰》創作意念的可貴在於這支舞碰見個人與社會不可分的連繫，也觸動了沈醉或沈默於美好假象者的神經。可進步的空間是末段的動作變化及結局意念的變化，或說對多元答案更深入的思考。

＊本文作者為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特約藝評人

演出節目︰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人造玫瑰》裝置藝術展
演出團體：英姿舞園 x 意動空間
觀演場次︰2018/01/20/ 15:00-07:00（自由進出）
演出場地︰舊法院大樓

演出節目︰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人造玫瑰》
演出團體：英姿舞園 x 意動空間
觀演場次︰2018/01/20/ 20:30
演出場地︰舊法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