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障礙照見障礙──Disabled Theater的兩難

Disabled Theater是法國著名編舞者Jérôme Bel，與瑞士霍拉舞蹈團合作的作品，在這部結構簡單、內容「直接」（引自其中一位演員自述）的作品中，Bel以這群障礙人士作為演員、市民、主體，進行了一場複雜的辯證。

Disabled Theater主要由幾部分組成，整個表演可視作一套表演程序，由Bel設計好指令，再由德籍主持與翻譯（Chris Weinheimer）在台上傳達指令、逐一執行：一開始，演員們逐一上台，單獨站立、注視觀眾一分鐘，再回到後台；後來，他（Bel）再請每人上台，介紹自己的年齡和職業；第三次出場，他請每人命名自己的障礙（“name their disabilities”）；接著，每位演員準備了自己的歌曲和舞蹈，Bel表示自己「挑選七名演員表演」，被選中的演員逐一表演，而四位演員沒被選中的演員，逐一表達自己的不忿，及後，四位演員被「容許表演」了，又逐一上場；在所有演出結束後，每個演員再走到台前，表達對演出的看法。

一方面，Bel非常直白地把障礙作為一種再現（representation），呈現於舞台上。觀眾必須面對演員即席示範自己的障礙（Gianni Blumer示範把手塞進自己嘴巴）的尷尬，又或他們竭力地舞蹈，仍力有不逮的落差。與勵志故事相異，Bel（或演員自己）從沒否認他們的障礙，或作為演出，障礙者很可能成為「馬戲團裡的動物」的事實，誠如Bel在一受訪[1]中坦誠，在障礙一直被視為禁忌、被隱藏、迴避的社會裡，即使他自己，面對障礙人士，也有「不知該如何表現」、「害怕自己的感覺」的尷尬。如是，在這一百五十分鐘的作品中，Bel即要把這尷尬或為難，赤裸裸地，逼使觀眾直視──面對障礙者、或障礙本身。而作為觀眾的我們，當迴避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某程度上，我們也處在某種障礙之中。Jérôme Bel始終把觀眾置於道德兩難的位置，這個兩難，似乎正是他的策略，他逼使觀眾去面對障礙者在社會中的再現，更甚對之作出反應──不論是過分同情、奉迎、還是壓抑、不知所措，最重要的是，必須作出反應。

除了再現障礙，Disabled Theater更進一步，探討殘障劇場中再現的政治。於此，Jérôme Bel作為作品的導演與概念的發想者，他刻意地，把自己的導演策略化為指令（即使導演本人不在場，主持仍然照本宣科地，執行「Jérôme Bel的指令」），並在舞蹈環節裡，設計自己的兩層挑選，以此，呈現在劇場（特別是這場以障礙人士為主體的劇場）裡，每個再現得以存在的權力過程。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權力，被刻意或非刻意地，被再現成「非絕對」的權力，當演員實際執行指令時，他們某程度上，還是可按自己心意行事，如演員（Matthias Brücker）甚至不願出場，他還未出場就轉身離去；又或「Jérôme Bel要求每位演員，站在台上一分鐘」，這個一分鐘，也隨演員的個人選擇而變動；演員也會抱怨自己的舞蹈不被挑選，後來導演又改變主意，讓其表演。這等灰色地帶，或許可解讀為每個演員有限度的主體性──然而，最有趣的是，因為字幕，所以我們知道，某些演員對演出的反抗，其實也早已設計於程序當中。

至此，Disabled Theater的再現政治變得相當複雜。不只因為每個人的障礙有否得到（適當的）再現，更甚，它涉及了障礙者能在什麼限度內，成為一個主體。自二O一二年首演後，這部作品已在多個國家，共五十多個場合中演出[2]，而演員的「被選擇」與「不被選擇」、遵從指令的局限、與偶然有限度的反抗，最初，的確出自每個演員的主體性，但當反抗成為了演出的文本，相同的程序一再重覆，漸漸地，它又成為了新的規訓，在新的規訓裡，他們必須表演他們的礙障，表演他們被書寫好的「主體」。正因於此，作為觀眾的我們，才陷入了深深的兩難──既然他們全數自我介紹為「演員」，那麼，以為他們表演的（障礙或喜惡）都是真的，算是一廂情願嗎？只是，在這個開宗明義的Disabled Theater裡，如非Theater HORA，如非（程度不深，仍足以讓他們被挑選的）殘障，他們又會成為這齣戲的演員嗎？

當演出結束，兩難延續，事隔半個月，仍無法總結這種坦蕩蕩地、以障礙照見障礙的得與失，無法為這場演出，作一個總結（這篇評論也成了障礙）。那麼，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就我而言，Jérôme Bel在這個作品裡，提出了非常值得思考的辯證與難題，是個令人慶幸沒有錯過的演出。

《Disabled Theater》（相片由文化局提供）

[1]訪問出自http://www.timeout.com/newyork/dance/jerome-bel-talks-about-disabled-theater

[2]計算自Jérôme Bel的個人網站：http://www.jeromebel.fr/performances/archive?performance=Disabled%20Theater

#作者為「第二十七屆澳門藝術節」特約藝評人，(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