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家庭存在嗎？淺談《宜民傢俬店》的劇本、情節、佈局和其他

宜家家居2020年首度進駐澳門，火速成為市民節假日必到的購物聖地。光猛明亮的燈光之下，一件件精緻簡潔的家俬在陳列室中展現人前，洋溢著溫暖的家庭氛圍，儼然建立了完美中產家居的典範。這正是音樂劇《宜民傢俬店》的創作背景和靈感來源（註1）。就筆者觀賞的場次所見，作品吸引不少觀眾捧腹大笑，報以熱烈的掌聲。或許在這個時代，為觀眾帶來一點歡樂本身已是別具意義。

《宜民傢俬店》演出照（澳門文化中心提供）

重構家的想像

不過，也許創作團隊對於劇場作品的要求絕不止於此。編劇莫敬鋒於訪問中提及：「故事圍繞寄居住在家俬店的一家四口展開……有趣的是，故事中的一家四口並非血親，但平日就像家人般相處和生活，藉此引發觀眾思考『家庭』的命題。」（註2）劇中彭霍、蘇菲素馬、Fan Chan和Bella一家四口在家俬店中過著看似令人羡慕的生活，但隨著劇情推進，觀眾會發現這個「四人家庭」其實並非血親，而是在晚上偷偷闖入店內生活的社會邊緣人。

故事的發想著實創意十足。一般而言，我們會較傾向把這四人定義成同居友人，而非家庭。在社會夾縫中生存的他們，一邊嘗試鬆動社會的定義，從起初的煮飯仔到真正組成「家庭」，彷彿迎合社會對組成家庭的期望和規訓。失敗者的位置何以讓這些人聚在一起，構成這個特殊的群體？另一邊廂，商場老闆細關生在其成長歷程中為了迎合家人的期待而力求完美。他窺探這個四人家庭的生活，似乎從中領略到家庭的真諦，也從開始時欲從破壞中尋求快感，昇華成希望從他們身上找到溫暖。兩組人物身份的錯置，恰好形成鮮明對比。由此看來，劇本整體結構完整，也不乏具潛力的亮點。

可惜的是，創作團隊並沒有利用這些有趣的地方加以發揮，發展成更令人驚艷的作品。劇情中的角色各自於生活中面對不同的困難，選擇了在家俬店中逃避現實。本來，這個以宜家家俬店作為藍本的場景可延伸成家庭想像的隱喻，但作品卻沒有在此再加以著墨。六個人物各自有不同的故事，但六條故事線重合處較少，尤其一家四口的關係和互動，好幾幕幾乎只停留在打氣和解決問題的層次；本來細關生的背景以及他對家的想像可與其餘五人作對照，唯直至作品結束，仍未明顯看到眾人對家的情懷和詮釋，彷彿只因保留即將消失的「宜民家俬店」才聚在一起，令角色描寫趨於平面。為什麼他們是家人，而不僅僅是朋友？我們該怎樣理解他們的關係？難道家就像家俬店所營造的氣氛般，只是想像的共同體？直至作品結束，這好幾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音樂運用得宜

古典戲劇崇尚三一律，即時間、地點和戲劇行動的一致（註3）；維持單一線索有助觀眾更易投入，集中對特定主題作出反思，例如欣賞《伊底帕斯王》時，觀眾像跟著伊底帕斯一同解謎；欣賞《安蒂岡妮》時則彷彿與主角一同埋葬兄長和經歷審判。現代戲劇中從中突破，加入了不少支線，但大多只是枝葉，並不影響主線索。然而，《宜民傢俬店》中一家四口的劇情缺乏明顯主線和推動力，劇中人到了作品演出時間一半以後，才首度共同面對重大困題（宜民家俬店即將結業），加上志強的故事線似乎無關宏旨，令觀眾難以投入故事主軸。

音樂劇的歌曲同時也是台詞。由於歌詞伴隨著音樂一同表現的同時，有助觀眾理解作品的咬字、發音和字幕等部份就變得關鍵。是次演出中部份音樂聲浪過大，且個別演員唱功仍有待改善，加上佈景蓋過字幕，令觀眾更難進入狀況。

儘管如此，《宜民傢俬店》整體仍是瑕不掩瑜。音樂劇融合音樂、戲劇和舞蹈等不同表現方式，對演員和創作者有著比一般戲劇作品不一樣的要求。《宜民傢俬店》團隊在創作過程中花了不少心思，確實做到每一句歌詞都與作品扣連，加上音樂選擇得宜，能夠運用與原曲的互文性（例如Bella演繹的一段中混合了不同迪士尼公主系列動畫的音樂），起著推進劇情或塑造人物性格的功能。此外，一眾演員表現大致出色，展現強大的壓場能力。期望未來創作團隊能以此為基礎，為澳門觀眾帶來更令優秀的作品。

註1: 花生仔，〈《宜民傢俬店》展音樂劇魅力〉。2022年10月9日《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2-09/07/content_1619753.htm。

註2: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