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編劇的文字迷宮：《無違和世代2.0》

在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的安排下，我和「新戲匠」系列 ─ 劇評培訓計劃第三擊（2015-16劇季）的六位學員，於今年11月初造訪澳門，欣賞第十五屆「澳門城市藝穗節」的戲劇類節目《無違和世代2.0》與音樂類節目《非現實現 2015 ─ 多媒體音樂會》，並參與由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理事長兼資深劇評人暨「新戲匠」劇評培訓計劃（2015-16劇季）的首位講者莫兆忠老師，以及台灣國立東華大學藝術創意產業學系助理教授秦嘉嫄老師主持的「藝穗評地2015 ─ 每週藝評擂台陣」。本文將集中探討台灣「濃妝淡抹劇坊」的演出劇目：《無違和世代2.0》。

 

邂逅神秘的狼族藝術

《無違和世代2.0》被安排於曉角話劇研進社（曉角劇社）自置的工廠小劇場「曉角實驗室」上演，劇場面積約2,000多呎，可容納80位觀眾。「曉角」是著名文學家魯迅先生所用的最後一個筆名，原指行軍時用以呼召袍澤之號角，然而，呼喚觀眾入場欣賞《無違和世代2.0》的絕非號角聲，而是狼嚎。

 

《無違和世代2.0》壓根兒就是屬於狼族的藝術作品。

 

黑暗中的恐懼

在暗黑的劇場裡，舞台上擺放了六張椅子和一張長桌。隨著觀眾魚貫而入，演員亦逐一登場，包括：飾演孕婦的張麗玲、手抱玩具嬰孩的劉慕琪、戴著爆炸頭假髮的張文倖、經常把「阿彌陀佛」掛在口邊的「師姐」李明娟、身穿鮮艷紅裙的海歸女郎劉美琪及以埃及艷后式白色假髮造型出現的梁佩蘭。

 

《無違和世代2.0》是一齣群戲，若問誰是劇中第一女角，也許應算是手持短刀與蘋果，以震懾人心的姿態出場的劉美琪。眼前的她以短刀挽出一個漂亮刀花之後，便專注地削蘋果皮，然後把蘋果放在一盞檯燈下面，而此時的舞台燈光亦有所變化，最後由光變暗。短刀……是短刀，不是小刀，更不是生果刀……這是可以置人於死地的攻擊性武器啊！是導演的好主意嗎？抑或是編劇的巧妙安排？難道這是一齣驚慄劇？

 

中年婦女的日常

這時候，舞台上的燈光由暗轉光，擺設也由原本的一張長桌改為兩張，桌上滿佈食物和飲品。該場設定是：身為母親的梁佩蘭忙著打點，準備招待即將出席「滿月宴」聚會的友人，而她的女兒劉慕琪手抱玩具嬰孩，顯得一臉弄兒為樂。隨著門鈴不定時地響起，各位演員亦再度登場，並逐一為嬰孩送上祝福和禮物。劇情發展下去，是張麗玲與劉美琪爭搶付款，結果不歡而散，而梁佩蘭對女兒的一番真情剖白，亦令觀眾了解到這不是一場純粹的「滿月宴」：因為劉慕琪手抱的玩具嬰孩的確就是「玩具」，而不是帶有生命色彩的嬰孩象徵符號。

 

那是多麼動人的故事啊！一個憶兒成痴的母親，當然就是賺人熱淚！看著身旁那群感動一臉的觀眾，再望望狼群在暗黑舞台上投射的凌厲目光……我只能把「為甚麼在家裡舉辦聚會需要付款結帳」的疑問，硬生生地吞在恐懼的肚子裡。

 

《水滸傳》之逼上「娘」山

等了好一會，昏暗的舞台上忽然有兩盞電筒亮起，燈光照射著飾演魯智深和武松的演員。接下來，便是晁蓋、宋江、林沖和李逵逐一現身，幾位英雄不打不相識，大家捧著酒碗縱情暢飲，好不熱鬧。宋江乘著酒興，就在牆壁上題了一首詩，其中四句是：「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結果宋江因為題了一首「反詩」而遭官吏黃文炳所害，五位梁山好漢為救宋江，決意捨命劫法場。突然間，舞台燈光再次轉暗，而演員們亦早已把面上的假鬍子撕掉。她們蓄勢待發，待舞台燈光亮起之際，就以一段熱舞來結束本劇。結束？！對啊！《無違和世代2.0》已經演出完畢，緊接著的是六位演員逐一自報家門，讓觀眾知道劉美琪和劉慕琪是兩姊妹，而本劇導演洪唯堯正是劉慕琪的兒子。

 

成語中的「逼上梁山」是指被逼走上絕路，而做出自己不想做或不應做的事，但逼上「娘」山而成為人家的「娘親」，卻是女人的人生重要抉擇，更是全年365日無休，24小時隨時候命的終身責任。為著實現年過半百的媽媽、姨母（劉美琪）及幾位鄰家阿姨熱愛演戲的心願，三年前的某一天，洪唯堯決意重返家鄉，教這班醉心戲劇的「歐巴桑」學演戲，更成為演員們口中的「堯堯老師」，統領這個於華人社會罕見的「媽媽劇場」。

 

違和與無違和

透過劇場派發的本劇宣傳單張，觀眾得悉「違和」一詞來自日本，意思是感到不協調，而「無違和」在網路上的意思是「不會不對勁，感到和諧」。若要從字面分析《無違和世代2.0》的定義，倒不如欣賞本劇由2013臺北藝穗節至2015澳門城市藝穗節的蛻變：根據前者的場刊所述，「濃妝淡抹劇坊」的英文名是「Cash Yihe Workshop」，而《無違和世代》的英文名是「The sense of discomfort Generation」。兩年後，「濃妝淡抹劇坊」的英文名已變成「Heavy Makeup Light Dressup Theatre」，而《無違和世代》的英文名亦變成「Non-conflicting Era 2.0」。

 

導演執導本劇的初心，可會是表達「不安世代的感覺」？「Yihe」是否解作「異合」，把不同的東西集合在一起？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想了解「無違和」的定義，還得從導演方面入手。

 

理解劇中關鍵詞

《無違和世代2.0》的前身《無違和世代》並無劇本，導演洪唯堯只要求演員們「有個聚會」，故事就展開了。洪唯堯是演員出身，而《無違和世代》是他首次執導的作品。他不是個以既有文本來出發的傳統劇場工作者，除了喜歡與演員以概念而非具體的故事來發展戲劇作品，進行近乎集體即興創作之外，他亦希望觀眾能感受到劇場是個充滿意外性、甚麼都可以發生的地方。那管劇情荒謬，但故事發展又往往比寫實來得更加真實，帶有魔幻寫實般的強烈氛圍。

 

「魔幻」是本劇的重要關鍵詞。有了這兩個字，讓我們毋須探究為何宋江不是孤身一人獨上潯陽樓飲酒賞景和題詩、為何梁山好漢搖身一變成為熱舞女郎、為何劇坊和劇目的英文譯名在兩年之間會出現天淵之別、為何演員會以濃妝艷抹的姿態出現、為何劉美琪會以一個已削皮的蘋果來勉勵觀眾珍惜當下、為何要安排一位「與佛有緣」的「師姐」出席姊妹幫的日常聚會、為何它不像一齣正規舞台劇、為何劇情的推進會令觀眾有點混亂、為何它既是《無違和世代》又是《無違和時代》……

 

讓劇場成為充滿意外性和甚麼都可以發生的地方，不就是導演的初心嗎？《無違和世代2.0》根本就沒有提問和苦思的餘地，只有欣賞和會心微笑的空間，讓觀眾好好享受遊走於現實與夢想之間的「無違和」。正如2015澳門城市藝穗節派發的宣傳單張所述：「劇團希望透過各式各樣的表演課以及演出機會，讓成員越來越能夠透過自己把原本只被藏在家裡的故事帶出來，透過純樸以及真誠的態度說出這些樸實但真真實實存在的回憶。」

 

狼族的覺醒

您還是想問：為甚麼要用「狼」來形容《無違和世代2.0》的演員？「狼」有著甚麼特殊意義？看官有所不知，在2013臺北藝穗節的場刊裡，《無違和世代》的簡介就是「七個媽媽七匹狼」，也許這是「堯堯老師」給媽媽、姨母和鄰家阿姨開的玩笑吧。您再想問：七個媽媽？誰是第七人？她的名字叫柳美絨，曾於「堯堯老師」14歲那年幫他補習國文課。您仍然想問：為甚麼我會知道？剛才不是說此劇「沒有提問和苦思的餘地」嗎？這是最後一個回答了：既然「堯堯老師」的劇場是個甚麼都可以魔幻地發生的地方，劇評人當然能夠為這個魔幻劇場撰寫一篇甚麼都知道的文章，兩者並無違和啊！

 

在這個無違和的世代，筆者笑了笑，眼裡閃現一絲狼族獨有的深邃。

 

附錄：

《與洪唯堯導演的一席話 — 2015年11月20日》

年僅24歲，演而優則導的台灣舞台劇導演洪唯堯，目前正為他入伍前的最後一齣執導作品《夢遺》進行演出。為使觀眾更明白《無違和世代》一劇的主題思想，洪唯堯特意抽空接受以下訪問。

 

問：洪導您好。首先想向您請教劇名《無違和世代2.0》的含意，到底「無違和」是甚麼意思？

 

洪：「無違和」是由日本傳來的詞語，在台灣亦流行了好一陣子。先解釋「違和」二字，它的意思是不和諧與不協調，故此「無違和」的意思就是「不會不協調」，譬如一個壯漢抱著一隻貴婦狗，單從視覺出發，我們可以說這個配搭很「違和」，但如果壯漢的頭髮造型與貴婦狗的毛一樣鬈曲、顏色一樣紅，就會產生無違和感。所以說，「無違和」的有趣之處，在於不協調的東西因為某些事件而變得協調，但其實又並非真正的協調。我覺得我們身處這個世代，所有事物都是無違和，而戲裡著實也大量運用了「無違和」這個概念來合理許多事物。

 

問：我知道劇中演員劉慕琪是您的媽媽，我也曾在網路看過2013臺北藝穗節的宣傳場刊，裡面提及《無違和世代》就是「七個媽媽七匹狼」，但2015澳門城市藝穗節的《無違和世代2.0》只有六位演員演出，到底發生甚麼事？為甚麼您會用「狼」來形容媽媽和其他演員？您不怕媽媽生氣嗎？

 

洪：（笑）「七個媽媽七匹狼」的用意，在於讓觀眾知道即使已為人母，這群媽媽也可以很猛，也可以站在舞台上演戲。年輕人總會認為自己就是這個世代的主流，而母親就屬於上個世代的一群人，但我希望透過《無違和世代》，讓觀眾知道母親們也可以很「當代」，我就是想大家入場觀看「媽媽」這個角色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至於演員人數方面，因為出了一些狀況，所以《無違和世代2.0》由原先的七人減至六人演出，尚幸這齣劇目是我和演員一起發展出來的文本，故此問題不大。

 

問：《無違和世代2.0》裡面最沉重的角色，應是那位經歷喪子之痛的女士，以及鬱鬱不得志的宋江，而這兩個角色卻同時落在劉慕琪身上……您可會擔心媽媽無法承受這份雙倍而來的沉重？

 

洪：基本上，我會依據每個演員的類型，找出他們好看的地方，然後再為演員安排合適的角色。雖然我並無刻意令母親如此沉重，但她確實適合演出這兩個角色。

 

問：記得您曾經提及自己要求演員們「有個聚會」，《無違和世代》的故事就展開了。請您講解一下，由女士們的聚會演變為純男班的「梁山好漢」聚會，當中出現了那些微妙變化？

 

洪：先說劇情方面的安排。一開頭，濃妝艷抹的演員們以緩慢的節奏進行演出，令觀眾產生「等待」的感覺，之後又有些故意安排與結尾相同與相異的情節，目的是製造「既視感」，讓觀眾有種似曾相識，好像又回到開頭一樣的感覺。至於「全女班聚會」過渡至「全男班聚會」方面，我認為每個聚會都有它的真實與虛假，而「荒謬」的情節對我來說，往往比寫實還要真實。我覺得這群「媽媽級演員」扮演男人的話，會出現很大的反差，故此我就想挑戰看看，也想了解觀眾的反應。

 

問：「純男班聚會」有很多種，為甚麼您會選擇《水滸傳》作為《無違和世代》的橋段？

 

洪：（笑）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我喜歡看《水滸傳》。聚居於梁山泊的一班綠林好漢把酒暢飲，其實與《無違和世代》開頭出現的女士聚會有著很多呼應之處。雖然我強化了這些彼此呼應的地方，但同時亦保留了很多空間，讓觀眾思考和感受。劇中宋江題反詩的一段，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正因宋江酒醉題詩，抒發滿腔鬱結之後，輾轉間遭人陷害，才能聚集一班梁山好漢決意劫法場，表現出「水裡水裡來，火裡火裡去」的英雄豪氣。再者，在劇場出現「用毛筆書寫」的情節是件很爽的事情，故此我就把宋江題反詩的一段放進劇本裡。

 

問：多謝洪導接受今次訪問，讓我們對《無違和世代2.0》加深了解。

 

洪：謝謝各位支持。

 

註：以上乃真正的訪問實錄，絕非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