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動傀儡另類劇場《方方》及足跡《大世界娛樂場II》──一體兩面
網址：https://reviews.macautheatre.org.mo/?p=1100
《方方》及《大世界娛樂場II》無論就題材及社會關懷來說都是2015年非常突出的澳門表演藝術作品。《方方》是「滾動傀儡另類劇場」的年度偶戲劇場演出，以《聊齋》故事作文本，將牛房倉庫化成地獄，呈現席方平赴地獄拯救冤屈至死的老父及抗爭之種種，並將故事連結各個本地及香港的重大社會事件，映照個體面對社會不公時的情境。《大世界娛樂場II》則是本地劇場演出團體「足跡」聯合馬來西亞導演高俊耀製作的形體劇場，在舊法院黑盒劇場中嘗試以演員動作及聲音的質感，勾勒身處澳門這個賭城中人們的生存百態，映照澳門這個大型賭城假像（Simulacrum）的荒誕。說兩者是一體兩面，是因為兩者關注的題材都與體系、環境、個體及權力相關，演出風格卻各異其趣，最終論調也各有特色，令觀眾能夠感受或理性思考「澳門」。
《方方》：個體對體制不公的控訴
《方方》場刊封面的宣傳語句「有些事情沒法改變，有些抗爭只是徒勞」已經定明劇作關切的命題：體制及抗爭。全劇略嫌顯淺卻毫不留情地控訴體制，展現了無適切監控的體制下權力如何影響個體，及個體在充權後如何運用權力。簡單來說，就是當個體受到壓逼時，個體面對體制的生存處境。演出中，席方平親赴地獄拯救陽壽未盡卻冤屈至死的同名父親，卻發現父親陽壽竟然是官僚至極的地府各人手中被盜，引發席方平放棄個人陽壽，不惜一切留在地府抗爭，驚動玉皇大帝，並使之登上閻王一職。本應公正處理地府個案的席方平，卻因得知同名父親需要負上自身本應負擔的懲戒，使計私自修改生死冊名錄後，飲下孟婆湯忘卻前塵，續任閻王一職。
劇作故事的進程直接結合近期發生的重大社會事件，並要求觀眾投入演出當時的特定角色，使觀眾重溫時事，又能突破觀眾一般均少有參與抗議活動的現狀，使之能夠在演出中參與政治活動。例如席方平佔領孟婆橋爭取投胎公義一幕，呼應年前在澳門及香港相繼發生的反離補遊行及雨傘運動，橋下觀眾則成為一眾冤魂，被帶領呼叫抗爭口號。又例如在小鬼自以為是地抽出得以投胎的「幸運兒」後，巧言令色地嘗試使新任閻王席方平聽命一幕，則連結本地熱門話題「經濟房屋大抽奬」，觀眾在現場成為沉默的大多數，卻又只能眼看小鬼與閻王的對話，無法參與。
然而，這樣被動又多少無法選擇的參與方式卻有一種逼虎跳牆之感：嘗試尊重個體感受，最後卻因劇情進度，抹煞個體參與與否的自由。縱使後段席方平為使父親免受厄困而私自修改生死冊的轉變多少能夠使觀眾思考無所平衡的權力是何等容易被濫用，卻已被前段的過度熱情掩蓋。雖然如此，《方方》直接訴諸的抗命情感在本地演出中實屬鳳毛鱗角，絕對值得珍視。
《方方》劇照（by Leonor Rosario）
《大世界娛樂場II》：以身體及聲音堆疊宏大的眾生相
《大世界娛樂場II》則以一種宏觀及全知角度，側重勾勒澳門這個賭場環伺的小城中各人的生存狀態。據劇本所示，全劇共分四節（註1），有詩意及儀式味甚濃，將賭博的手部動作神化成「有光，然後有光」的全知全能，勾勒全劇冷冽演出基調的第一節「手」；第二節「不賭的陳先生」將焦點放在為工作汲汲為營，欲奮力向上而奮身一搏，投入大陸市場的人事部經理陳先生身上；第三節「荷官陳小姐、電投陳先生」的鏡頭則在身為荷官及賭廳舅父姪女，工作之餘就是只顧與男友旅行及存錢於賭廳收取利息的陳小姐，及在賭桌上沒日沒夜為客代賭的賭客，兩者之間的互動恍如野獸搏鬥；第四節「賭客陳小姐」中，癌末仍要流連賭場的女士向觀眾訴說，最後於假造的海灘上玩樂。
演區中被方正的木板包圍的是滾滾黃沙，像淘金工場又像賭場泥沼。雖然有具體文本，演員卻不是以敍述故事作演出主題，實際上以身體動作及聲音，詮譯角色的活動狀態：「手」一節中演員怪異斷句的口白；文員陳先生在木質輸送帶上努力奔跑的步姿並獲其他演員齊聲附和「多勞多得」；荷官陳小姐徹底成為賭博機器的派牌動作；化自身為遙距賭博工具的賭客頹喪地屈折於賭桌上；荷官和賭客在淘金場上剛烈搏鬥；不顧病危都要到角子機前報到的女士的從容站姿；普通話及廣東話，敍述及口白流動切換。多得能夠被多方向解讀的演區，演出的一點一滴拼湊出澳門即賭城中的一幀幀小風景，都是澳門人為賭收而付出的代價：無條件屈服於資本之下；異化的人，異變的語言；文化向更消極的方向沉淪。應了一句玩笑話：「唔怕你贏，最驚你唔黎，反正最後你實輸」（註2）。結局臨近，四個角色集合在白得離奇的天幕前，在假沙灘中玩樂的「美景」更是幽了在威尼斯人渡假村中終日天晴的天幕及銀河娛樂場的人造海灘「天浪淘園」一默。諷刺的是，威尼斯人及人造海灘卻終日川流不息，成為市民及遊客的消閒好去處。結果就是，被日常的虛假麻痺過後，我們就難以再跳脫自身，反思身陷荒誕舞台中心的事實。
雖然這種以身體及聲音狀態營造的眾生相，聚結終極社會關懷的呈現方式野心頗大，要求的社會觀察及身體訓練均比《方方》深入，但是演員的身體演出也許本質上的就非為訴諸情感，營造的疏離感難以動人，委實未有令人拍案叫絕之感，即使理解，卻終歸缺乏感性投入的一點熱情。即使如此，編創團隊對澳門人（或人本身）生存狀態的冷靜思考卻是一個成熟多元的公民社會中不可或缺的。就這層意義而言，在澳門這個揮金如土卻無法成就獨立思考個體的教育體系、稀少的公共生活及思考空間被粗暴地破壞、外在或內在於人們的限制愈見複雜，及觀演趨勢愈加走向索然無味的光影娛樂演出的地方，《大世界娛樂場II》實在已是2015年度思考深度及社會關懷堪稱無可比擬的演出。
《大世界娛樂場II》（相片由足跡提供 攝影│Odia Lei）
結語：兩生花
總而言之，《方方》及《大世界娛樂場II》均對澳門在地的政治體系、經濟環境、個體及權力的位置作出思考、轉譯及表述。《方方》看到的澳門，是在強權體制受壓下，活生生的個體感受；《大世界娛樂場II》看到的澳門，則是活在澳門即賭城的環境中，各小人物生存的相貌。兩者在相近的城市命題中互補有無，巧合地成為不可或缺的兩生花，是本年度少有值得一看的本地表演藝術作品。
註1：「不賭的陳先生」及「荷官陳小姐、電投陳先生」兩節在劇本中標示同為第二節，或許有誤，故在本文將「荷官陳小姐、電投陳先生」一節標為第三節，「賭客陳小姐」則標為第四節，以資識別。
註2：一般為本地居民聽到賭場稅收的玩笑話，即賭場營運人不會害怕賭客贏錢，只怕賭客不再光顧，因為長期賭博的結果多半都是將贏得的金錢歸還給賭場。
節目 《方方》
演出 滾動傀儡另類劇場
地點 牛房倉庫
時間 2015/11/29 8:00pm
節目 《大世界娛樂場 II 》
演出 足跡Ｘ窮劇場
地點 舊法院大樓黑盒劇場
時間 2015/12/10 8:00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