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時劇評：困在工整結構中的情感

選擇觀看《日落是我對你的感覺》（鄭君熾導），除了想了解本地的劇本和創作團隊，也是因為六年前看過另一版本（2010年，「曉角話劇研進社」與「葛多藝術會」合辦，莫家豪導）。作品當然與人有關，同一劇本，截然不同的演釋及處理手法。

《日》的劇本文字無論在用字或喻意上都具文學性，2010年的版本中，兩名澳門的演員（莫群莊、李思思）以粵語演出，不少用字因而更口語化和在地化；這次版本選用了台灣演員（賴盈螢、李安琪），地點也換成了台北，用詞更貼近文本書寫，兩人具戲劇訓練的功力，把對白中艱澀的部份唸得清晰穩定，其中，女藝術家角色的台詞常帶有強烈的起伏情緒，甚至是愛得歇斯底里的話，在場有些觀眾忍不住嘆一口氣（在安靜的場景中顯得份外清晰）。把情感置於舞台的中央，被觀看，被猜測，有時也會被諷刺和譏笑。當「愛」放在天秤上無限放大，某些細膩的情感頓然變得實在但武斷，你不能否認那是我們情感生活裡的常態，無論旁觀者多少次的勸喻，但當局者永遠也只能回以無奈的微笑。這或許是作品想從文學性的語言中，留有的詩意。然而，在把握精準的發音和語調之中，卻缺失了情感中失控的狀態，每一句話都似是經過深思後過濾而成的；相較六年前的版本，兩名年輕的演員雖然在演出經驗上還未很成熟，聲音有時會因激動而過小或過大，可是身上卻保留了一份質樸坦誠的特質，那正正回應愛情的衝動與迷惘。

這種謹慎工整的方式還反映在段落及佈局的編排上，全劇有不少特意營造的場景，如以燈光聚焦一人的心理活動；二人背對各走各路後，又在歧路相遇；大門後透出聖光般的藍光，二人從中獲得解脫或沉溺；或是把地毯一一捲上，把人置身在一個反光孤獨的處境；或是最後扯破掛在天花如婚禮般的道具，掉下而成交錯的韆鞦等。這些儀式般工整的編排，把劇情層層鋪疊，對於演員或是觀眾而言，按著規整的格局中收放情緒，並不容易，顯然在技巧上，兩位演員都把握得宜，性格特質突出。然而突然插入的幾個有關「性」及家庭衝突的片段顯得太點到即止，但那卻是把兩人情感推至極致的折點，也是在如此整齊的結構中可得以釋放的位置，可惜最後還沒有得到充份展現。過份整理過的安排和情緒，有礙於理解後來兩人情感的提昇，以及關係破裂的隱患。

「日落是我對你的感覺」，簡單寫意，帶著淡淡哀愁的氣氛，人之間若即若離的感覺。六年前的版本在整體氣氛的渲染上，留有較多空白，兩人之間口中雖說是愛得深，但還是保留一種不確定的熟悉感。是次版本，無論佈景主調與氣氛渲染上，顯得更實在，二人的關係也更外露，甚至是有點赤裸，我覺得，那更貼近這次創作團隊個人的感情觀，這或許也跳脫了劇本原有的質感。

每人的情感都是獨特的，沒人能完全理解對方，因而，產生了許多詮釋的空間，《日》是很明顯的反映。無論是2010或是2016的版本，兩者都透過作品表明對議題的態度，力求探究同性戀情感中的普遍性和共同性，沒有過多地描繪她們的負面情緒，和眾多在情感中漂泊的個體一樣，她們也經歷著這趟甜蜜又痛苦的歷程。

《日落是我對你的感覺》（相片由劇場搏劇場提供 / 攝影│mMeng）

*及時劇評 第二季　X　BOK Festival 劇場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