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權力和知識的失序──論《奧利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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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維特｜文章刊出日期：2018 年 11 月 27 日

從西方女性主義萌芽，在幾個世紀內掀起數波浪潮，到當代互聯網上的 #metoo 風潮，兩性之間（或父權和女性主義之間）的角力可謂舖天蓋地，從未止息，而女性主義理論與日常生活中的遭遇亦並非無縫對接，前者如何演繹，也尚待我們細細思索。只是權力宰制的從來並非來自單一的力量，性別和種族、階級等議題同樣密不可分。早前「卓劇場」與「一戲一格」合作公演的《奧利安娜》，內容涉及大學中知識和女性權力之間的糾葛，正是對問題合時的回應。

糾紛由誰判決

黑盒劇場內觀眾席分列表演區兩旁，場景是大學教授John的辦公室，二人壁壘分明，乃至劇本中涉及的審訊等情節，都不禁令觀眾聯想到建築物前身本來就是法庭，觀眾目睹雙方唇槍舌劍，身處的位置也有如陪審團，必須在教授有罪和無罪之間選擇立場。

大學教授和學生之間知識和身份上的落差，早已奠定了他們在劇本開始時的權力差異──知識與權力兩者互為因果，知識造就權力，而權力亦可造就知識。由於本來Carol是為求合格而來，因此這權力差異是從身份和知識而來，與性別本身並無必然關係。辦公桌和桌上的參考書因此就成了John權力的隱喻，這空間上的配置也和劇情吻合。

《奧利安娜》演出相片（劇照由澳門基金會提供）

只有父權的知識才是力量？

由語言所構建的符號體系能成為溝通基礎，基本假設在於語言所構成的音響印象（能指，signifier）與其概念（所指，signified）之間維持相對穩定的聯想關係。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更指出兩者的結合是任意的，這就意味著當中的聯想關係幾乎不可能擺脫權力操控。事實上，正如提出陰性書寫的女性作家蘇西（Hélène Cixous）所指出，傳統父權的書寫崇尚理性、政治以及陽具崇拜，壓抑女性聲音。如果言說和書寫都是父權展現並進而鞏固權力的方式，那麼女性以陰性的思考模式書寫和發聲便是對父權有力的反制，而這也為陰性書寫建立了基礎。

Carol向John求解何謂「Term of art」時，John根本無法確切解釋。即使或許如老班於〈《奧利安娜》劇評──殖民地的幻想〉（註1）中所指出的，Carol和John的思考方式僅為語義學及語用學之不同，然而John的確在劇中根本無法提供有助Carol理解詞彙的脈絡。換句話來說，對於正在學習這些術語的Carol而言，那確實只是學術界故作高深的把戲而已。這時「Term of art」的真正意義，就只在於炫耀──就正如John並未真正擁抱大學的價值，教職對John來說只是向上流動，競爭權力和資本的方式。至此，語言的意圖和意義、名和實開始乖離，也讓Carol有了鬆動父權體制的可能。

權力逆轉和非人演繹

John從一開始掌握學院語言，在表演區來回走動，不停地打斷Carol的說話，到後來讓Carol在對白和空間上都佔據上風，甚至最後John拿走桌上的書，Carol走向代表權力的書，中間的關鍵除了劇情上雙方的關係從師生變成了性騷擾的原告和被告，也是由於雙方掌握語言的權力此消彼長──John告訴Carol他跟妻子的問題，又說「要是你跟我留在辦公室裡，我可以把你的成績改成A」、「因為我喜歡你」這些語言的曖昧性，都為Carol提供了有力的武器，詮釋John不讓Carol離開等的不尋常親密動作和舉動。

陰性書寫與父權書寫的差異在於思路，而這不僅體現在Carol在第二和第三幕侃侃而談，也在於Carol和John對於這些對話的理解。演員的處理方式，令人更願意相信John在第一幕請Carol來他的辦公室是出於教授對學生由衷的關心，但Carol對於這些語言和舉動感到冒犯和不悅亦在情理之內。

可是，Carol控告John的動機也和他們之間知識權力的落差，不停被John挑釁有關。她自謂不是為了報復互相矛盾，卻在演員的詮釋下從不擅辭令到表現出身穿紅衣、咄咄逼人的憤怒形象。到了最後，她已儼然成了女性主義的代言人，不留下任何與John溝通的空間，不禁令人想到文革時打倒一切舊體制的紅衛兵。John對Carol說「我們都是人」，委實觸動人心──女性主義、父權、學院等體制只是社會的建構物。在語言和權力之前，Carol被（她所認知的）女性主義完全控制，抹殺了辯證和推進的可能，乃至利用案件為籌碼，威脅John更改書單。至此，女性主義已經失去它本來的生活力和顛覆性，進而侵蝕學術自由，成為了體制內的極權。

當言語和肢體的暴力交織的畫面幾乎化作泥漿摔角，我們不難看出劇作家對於女性主義以及校園中政治正確的反噬，然而同樣令人深刻的是，教授和體制內的問題，造就了語言和權力失衡的土壤。當扭曲醜陋的人性表露無遺，「法院」就成了鬥獸場。身為觀眾，我們只能看到建立好的體制如舞台上的書塔般，推倒，卻沒機會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