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給到觀眾/表演者：看足跡演書節《蘩漪4.48》和《藍色時分》

根據先前的採訪、場刊等一系列文字資料，（毫無疑問地）「演書節」的作品中演員擁有極大的自由度對文本進行改變和創作。讓演員講這個角色應該講出的唸白，讓觀眾聽見角色心底的聲音，這種創作上的選擇避免了演員站在台上卻被說「看起來太像本人而非角色」的困境，以及導演個人風格約束作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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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給到表演者。

既然「演書節」是一個以轉化為導向的創作，在「文本轉化」上是最大程度追求個人呈現還是考慮與其他表演者的融合？上一年看《詞話人間》時舞台是一個平面，但不重疊的故事線可以令他們停留在不同的記憶層次上，到了這次《蘩漪4.48》中漩渦型的舞台那種難以逃脫之感更強烈。文學性被衝突蓋過了——演員之間聲音的衝突和對文本理解的衝突。呢喃和呼喊重疊構成了獨特的聲音質地，在《詞話人間》中用了相同的方法，不過上一年強調的是日常的聲音，《蘩漪4.48》發出了女性的聲音。我可以感受到演員對自我能力的突破，的確每一個角色都無比鮮明，三個人兀自講著自己的房間和故事，但我難以分清她們各自在我印象中的位置。「對文本理解的衝突」個人認為是舞台上信息呈現不足夠，在實體場刊中有演員對角色建構的理解和想象，表演時卻變得不夠顯著。觀演當下更容易注意到的是碎片化的句子，與此同時，句子連結到的是女性的情境——而非個人（或是訪談中提到的房間）。

這個問題在《藍色時分》裡就消失了，「慧慧」是一個連貫的、敏感的個體，儘管在故事中她並不獨立，但舞台上只有「慧慧」一人；戲中提到的傳說故事與「慧慧」這個角色產生若有若無的關聯，亦創造了一定的喘息空間，令故事變得更有彈性（過去如此，現在亦是！）。從電影到劇場的「轉化」，對談和場刊裡已經講過很多要點，在此按下不表。

相比起來，這一齣則沒有製造理解的壁壘：她描述的生活環境是我們每天途經的梯級；六合彩離生活很遠，困境——慧慧面對的困境就是一個女人會有的困境。無須藉助電影劇本、原影片、導讀，任何外在的資訊，當梁建婷站在台上時，觀眾看到白紗、棺材形狀的白色舞台，一切明瞭。但既然文本和環境呈現上都如此流暢，對表演者的要求會更嚴格、更細緻。在她用不同高低的聲線時，在她踮著腳跳圓舞曲時，我一邊確信這是梁建婷才有的表演，一邊被慧慧迷得心弦顫動。啊。

《藍色時分》劇照（足跡提供 / 攝影︰李佩禎）

在「表演轉化」的部分，足跡團隊長久合作的默契為演出質素作支撐，每一個成員都會被看見：編導、舞台設計、燈光、音效、監督、海報設計⋯⋯像深巷裡的私房餐廳，原料上乘、廚師水平高超、出品穩定。每一個環節都會令人對表演期待多一分：首先看到海報，再有演前訪談，帶著好奇心打開線上場刊（順帶回顧往年演書節），然後看完演出，買本特輯回家。可轉念一想，電影《餐廳失控夜》（Boiling Point）中呈現了後廚面臨的極度高壓，想來劇團在反覆無常的政策面前大概也是如此。壓力不僅僅是給在台上的演員，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確認能否開演，劇團都要咬緊牙關捱到底。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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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給到觀眾。

首先，對文本了解幾多？在看《蘩漪4.48》前是否讀過《雷雨》或是《4.48精神崩潰》？有了解，可能就能快速在故事中找到對應的角色和氣質，比如呢喃一樣碎片化的語言是源自Sarah Kane，比如蘩漪在情感上和身上都流離失所，知道這是「演書節」不難，但創作團隊又想要跳出文字原本的框架。

比較不幸的是，讀過《4.48》原文就被深深擊中的觀眾如我，在看到被轉化之後還如此直白的演出時是很崩潰的。被擊倒的感覺。感覺自己被《蘩漪4.48》直面的女性共同處境刺痛，更不幸的是還自我代入。當說到「我沒有家了」的那一刻，我感覺到很具體的⋯⋯漂泊。無處落腳的那種憂傷（如果你想，可以理解為是對表演的肯定。）

《蘩漪4.48》劇照（足跡提供 / 攝影︰李佩禎）

倒不是說這種原始的呈現有什麼問題，畢竟在《從「演書節」思考閱讀與演繹》（註1）中已經說過「足跡的劇場創作看來是一種『非文本』的取向⋯⋯他們常常隱藏在作品的結果或敘述方式，有時甚至將部分內文直接挪用到演出中。」我想問題在於《雷雨》和《4.48精神崩潰》兩個原文本都有一定的閱讀壁壘，加之表演並沒有強故事邏輯，一個對文本了解甚少的觀眾無法即刻在表演中獲取關鍵信息，因而感到無聊。感覺不理解。不止一個人說不理解。在匿名評論專頁上觀眾提出相似的評價。在看這種實驗性質的劇場時，「我會不會誤解了什麼」形成了另一重觀看的壓力——而當大家都這樣講時，壓力又給回了表演者。明明是講一些「想要被愛」的故事，對觀眾的關懷並不足夠。

讓觀眾感到舒適並非必選項，《蘩漪4.48》和《藍色時分》給我的感覺「這是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才能進入的劇場」。看完之後，我要如何回溯自己的感受，要如何向別人介紹這個演出？寫評論時也逃不過的這些難題。

註1:《2015澳門劇場研討會文集》，澳門劇場文化學會出版。

演出節目：蘩漪 4.48
場次：2022/10/17 20:00
演出團體：足跡
演出地點：海事工房2號

演出節目：藍色時分
場次：2022/10/28 20:00
演出團體：足跡
演出地點：舊法院大樓黑盒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