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觀衝擊—談夢劇社《侯貝多‧如戈》

夢劇社繼去年七、八月份，邀請法國導演Franck Dimech作為期接近一個月的戲劇大師班，之後以《侯貝多‧如戈》作實踐演出，今屆藝術節，他們再次以同一劇目演出，承著去年大師班的標題：「當代劇場美學探索及文化交流計劃」，喜見這齣以法國導演執導的本地作品，無論劇場形式抑或演員的演出皆有多項突破，也可見從外地戲劇系學成歸來的新生代，帶來了在相對於本地近年演出來說，相當直觀的衝擊(註1)。

開場時演區上基乎是空無一物，中間留下了主角Roberto的一件制服，演區的天花板掛上了四把開著的吊扇，設置形成正方形四角似的，使得戲在發展下的一些暗燈場景中有搖晃的光影。從第一幕主角Roberto殺父被補成功越獄後，回家弒母取回制服，強暴小女孩，然後繼續殺人至最後在儀式後往生，使得包括Roberto 自己的三個家庭破碎；主角Roberto和女生埋身接觸的場景，包括弒母前對母親的愛撫，與小女孩的重遇，到搶奪貴婦名車以逃走的多個場次，都以直接的行動，反射其對女性身體施以的性衝動、暴力和恐嚇，其他角色如小女孩家姐和哥哥，對於表示挽留和鍾意小女孩時，就舐她的臉龐等，皆以直接的身體接觸之行動，來實行話語中的目的和情感。這個貫穿全劇身體接觸的動作安排，也對應了Roberto作為故事主角中的所作所為，脫離了人類社會共有的道德，行為受法律規限的觀念，就如同獸類，或比擬兩次出現在台詞間的狗，行為可隨心所慾，喜歡就舔，要盡顯力量時就毫不掩飾的羞辱對方身體，也包含了父權至上，以至動物世界，強弱分明的象徵。

Roberto殺父弒母破壞了自己家庭，禽獸不如的行為展開故事序幕；家姐在責備小女孩離家，懷疑她經已失去貞操就直接脫她內褲驗身現於觀眾眼前，及後道出原來家姐是一直守在家中的老處女，不能失去妹妹的陪伴，而哥哥則不能接受小女孩失去處子之身而將她賣到妓院；貴婦挑逗Roberto招至兒子遭槍殺之禍，及後追隨著Roberto逃走，也有著作為女性要追求脫離倫理關係之喻意，Roberto槍殺如自己心理映象的小孩也意同摧毀自己；小女孩作為一個飽受支配和被定義的角色，甚至連姓名都沒有，可以是姐姐的白鴿仔，也是妓院老闆娘的肥火雞；卻追隨著不受十誡約束的Roberto而離家以至甘願走進妓院去。小女孩的命運和Roberto的行動，對於現實世界都有著十分大膽的隱喻，不關心兒女的父母，家姐和哥哥對待小女孩，就如權力階級支配著的眾人，小女孩的處女身是被支配者賦予著比家庭關係更寶貴，但原來是一種可議價之價值觀，小女孩卻追逐著到最極端的，連倫理關係都沒有的Roberto，扣問著社會階層之中的層層壓迫，權力支配以至到所謂愛、人倫、社會秩序和規律是為何物(註2)。

在場刊的故事簡介中，Roberto最後在監獄屋頂中墜樓自殺身亡，戲裡並未清楚交代這個情節，反而以一段模仿部落集體儀式為Roberto舉行，眾人將只穿內褲的他穿上西褲和外衣，然後Roberto就往生了。最後小女孩終於找到他，亦對結局於事無補。其中關於這場儀式，對比全劇營造緊湊氣氛和張力的嚴肅，這裡送Roberto往生的葬禮儀式，一眾演員裝扮出部族神緒，就如大家都意不在儀式的嚴肅、凝重、神聖以至每儀式規定動作的精準，但就遵循著一種集體的遊戲規則，Roberto重新穿上外在衣服尤如受著被定義的枷鎖中離開現世，結束他的故事。

除了上述家姐在觀眾眼前脫去小女孩內褲得知染紅的動作外，家姐打破她們父親心愛的瓷器狼狗裝飾至粉碎，碎片四散之巨響作貞操失去無法補救的絕望象徵，當然還包括赤裸至只得內衣褲的多個場景，皆為對目前澳門的表演環境和觀眾來說，是較為衝擊的真實感受，也充滿了導演對此劇的詮釋和意圖。是次演出的澳門演員，隨去年大師班標題的當代劇場美學探索，也在這次演出之中，尤以是次對身體需以直接的反應、各形式動作和爆發力，來配合話中語境的行動和感受，在空的演區中營造對抗和處理獨白等，除了楊彬和賴敏君只飾演Roberto和小女孩外，其他群眾演員皆有一人身兼多個場景中的不同角色，他們不只獨在每個角色的詮釋，也可見發揮了他們在每一場景，以至在全劇的角色功能，是次作品的演員呈現的行動狀態，比較過往其他的本地劇場作品，演員主要重於說話和角色探究方面的話劇演出，在場演員也深刻的突破了他們過往在澳門予人的表演印象，也看到近年來，在追求當代劇場對演員之要求，以及演繹形式。翻開場刊，連同兩位台灣演員在內共七位演員畢業或正就讀於戲劇系專業，這可也是本地鮮少的演員背景組合，當然並非要說明或突出創作人必需在戲劇系受訓，才能創造出優秀的製作，反而更是期望越來越多海外學成歸來的演員、導演或設計師等，繼續帶來驚喜和不同形式的表演。從這個作品，也漸見近年本地表演有著新的風潮。

註1：這裡並不在要界定這個演出是否in-yer-face theatre，這個作品也不在於以暴力的內容營造恐懼氣氛，或明顯的情節在緊扣當下社會環境以挑釁現場，直接宣示訊息等佈局。
但演出中瓷器粉碎之巨響、裸露、愛撫和暴力等場面，觀眾也是無法逃避的，這也是近年本地演出少見的情節。如去年底Long Run劇場《肺人》，借位性愛和粗言的場面，也後來被受討論甚至質疑應否在劇場出現。
In-yer-face theatre, by Aleks Sierz, British Drama Today. 可參考網站如下：http://www.inyerfacetheatre.com

註2：情節的區分和象徵參考自楊莉莉的《歐陸編劇新視野》，頁66。

第26屆澳門藝術節 －侯貝多．如戈 》/夢劇社 (相片由澳門文化局提供)

鍾世傑：第二十六屆澳門藝術節-當代劇評工作坊學員